鬼神殿的壁画当中,若云和景烁同在沙场,想来必是那一战。
卡洛平静地说着,他已施法将心中的悲怆封存。
钦原听到那句“这一别,再无回了”,心底如有猫在抓挠。
“为何无回,是不是伤没有好?”
卡洛双眸紧闭着,脸色本就是煞白,此时更如纸张一般扭曲。
他头疼欲裂,双手都放在太阳穴上,还在施法封存那些情绪。
钦原一把拉下他的手来,喝道:“别结法阵了!告诉我,为什么,我不怕心痛了!”
随着那双纸一般的手放下,原本结出的封印也爆开。
卡洛的眼中、喉中、鼻中、耳中,全都涌出猩红的血液。
他低哑地嘶吼一声,风一般穿墙掠了出去!
钦原赤着脚赶上去追,在一片凤尾丝兰的花圃里抓了他一片袖摆,却是根本摁不住。
龙纹玄衫簌簌拂过玄苍的绿草,点点残白沾在他的衣袂上。
那些血是虚无的,染不红真实的花。
可他切切实实在伤着,天光无限明朗,钦原心里沉得像是堕入了无间深渊……
芳菲歇去无限恨,夏木阴阴无可人。
两个虚无的魂魄在山间追逐,绊了无数次,又跑过了不知多少路途。
在拱桥上的时候,卡洛凌乱的脚步再次跌落,钦原揪紧了他,压制在双臂中。
湖光映着残云,痛感仿佛绵长到永无宁日。恶鬼不曾安息,此恨没有绝期!
断桥处无人,弟子们都在学堂上课,两个人缠裹争斗着,滚进了玄灵池里。
抱在一起的时候,钦原乍听一声鸟鸣。
烽烟、白骨、繁华落尽。
他看见卡洛一人坐在了无生息的飘渺天地间,水里的他们不能说话,可是他听见卡洛的神识在和他传音,断断续续、并不真切。
“景烁受的是箭伤,并没伤到要害。”
“吾不知是谁人把魔族的粪箭混入了敌方的箭矢,吾也不知他回去以后伤口溃烂,命若悬丝。”
“宇文王请仙家山派的长老来疗伤医治,乾世风、伟康义、星光烜,带着蓥然圣使去了。”
“火德殿封闭了十三日,圣使给景烁疗伤。”
“他被取了整整十三日的彼岸魂血,吾等不到他,赶去的时候才发现真相……”
“粪箭来自魔族,吾与烛九阴心生嫌隙,他带着夜澄凰回了魔界,龙蛋没有顺利生产……”
“钦原,吾这一生无愧苍生,无愧天下。愧的是你,也愧对烛九阴。吾愿殒命换你魂魄长安,能入轮回。”
“阎王要鬼神之力,阎王要吾的心。吾给他,可他偏是那般恶趣,还放你来看。”
“你说我们谁能安息、谁能轮回?任人宰割,永无宁日!”
“我悟道一生,最终悟到的是斩绝浊恶。我愿用万千苍生换你魂归,愿用重造过去的方法来弥补烛九阴……”
“可是东岳,东岳就像天道,玩尽了缘与轮回。你的魂魄早被他收了去,根本不入六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早伴在我这一世身旁。心没有,金羽在。我竟蠢到刻字入了炉子,落得个三魂散七魄,还引你进来。”
“东岳庇护了阎王,我本有力能与他一战。可是万魂炉需要维系,分去了鬼神之力。你说我恨不恨阎王,恨不恨东岳!?”
“……”
坠到池底的时候,钦原痛得失去了知觉。
卡洛先说若云,而后说吾,到了最后就说的就是“我”。
他已卸下所有伪装,他就如那浸了水的墨色宣纸,在湖中消散、变淡……
钦原的手抱空了,他揽臂去抓。可是那个万恶之源,让他恐惧、忧心、烦闷的鬼神卡洛,连魂也聚不起来。
他本就只能在幻境中存在,在梦中存在,他受不得阳光,见不得天日。
他在这火辣的太阳下奔跑了许久,又述尽了支撑他存在的执念。
他再次归于天地,散在池中、化在水中,除非炉里光阴走到尽头,他不会再出现了。
钦原迷惘地坐在池底,魂魄上下冷得像冰。
身旁偶尔游过一条小鱼,天光透下一层层涟漪。
难怪卡洛从前不说这些,难怪他逃避自称,逃避过往。
钦原曾无数次想摆脱他,如今他消失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刺骨的疼痛逐渐散去,这里静得就像他落水的那一天,百里沧浪跳进了冰凉的水中,那是这一世缘分开始的地方。
百里沧浪总说他像火,像光明。说他浑身上下透着活力,活得肆意又骄纵。
鲜衣怒马,一身耀目刺人,上天下地,无所畏惧。
他可以腾云追到日光,可以任意度春秋冬夏,可以穿行地狱目不改色,可以燃尽一个仙师的本源之力。
百里沧浪爱他,爱他身上的暖意,爱他的勇猛坚强,爱他不老的青春和汹涌的欲神。
可如今,他觉得自己冷了。
他的活力死了,他的棱角也被磨平了。
他怕极了,怕炉中的恶人,怕卡洛回归,怕炉外的灾祸,怕那些不敢确定的未来。
怕鬼神东岳。
他的依靠,他的信仰,他的神祇。
鬼神东岳有毁天灭地的神力,能造命簿,能布棋局。
从百里沧浪下到鬼界开始,他们就在寻布棋人。真相一步步解开,迷雾一重重散去。
他们找出了宇文德泽,把他困住了。他们找出了信都风华,八殿鬼君。然后他找出了卡洛,最后是鬼神东岳。
他曾说他要掀翻这个棋盘,可是局棋太大了,鬼神东岳的布局,又岂是他能揣度的?
仿佛都过了正午,钦原才起了身,走到玄灵池的边缘上,抓着那水草和藤蔓一步步往上爬。
待到那天光下,崭新的红木栈道上,他看见远远的,姜文昂还在养护那盆红罂粟。
夏明宇正从另一边走来。他看不见没有实体的钦原,直接穿过了他。
“殿下昨夜累了,现在该是还在休息吧。”姜文昂头也不抬,擦着零星的几个叶片,安静地等候着。
夏明宇叉着腰道:“也不知他记不记得我约了他,醒了该第一时间过来聚聚的。”
姜文昂拍拍手,站了起来:“要不,咱们去翰澜苑找他?”
钦原赶紧回头,匆匆向着身躯所在的地方赶去。要是这两人来了叫不醒他,得惊动百里沧浪了。
一路上,他握着拳,复又松开。躺到床榻上没多久,这两人就在假装很有礼貌地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