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不哭了,他就静静地等着。他看着钦原困顿,却在发笑。
至少,没有曾经那般害怕他了。至少,他在困顿,没有毫不犹豫地选择东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暮色渐渐加深。
在这片寂静中,钦原的魂魄跪坐着,全身麻木,不能动弹。他想到了阎王天子包,那个人将若云钩心,然后他逃出生天,去了神界。
他想起九翼帝龙说过:“上古天神东岳帝君造剑的故事,你们可曾听过?鬼神东岳是上古帝君的元神转世,你们还真以为这名字只是巧合?”
所以阎王去神界寻求到了庇护,神界派下了上古东岳帝君的元神转世,吞噬卡洛,拨乱反正。
现在阎王还和他父君结盟了,他分不清何为正义,他所以为的正义是否是正义。
但是那么多年的悉心教导呢?鬼神东岳对他的关切、培育。都是为了和卡洛赌棋吗?
不该是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
年少的时候,黑翼陵的旁边有座小屋。鬼神东岳教他识字、习武;鬼神殿由着他胡闹、闯荡;鬼族稀少,但没有谁比他尊贵,因为他是鬼神的徒弟,鬼神对他毫不设防……
钦原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丝毫不觉梦中的光阴过去。好似虚妄的时间总是很快,直到卡洛忽然站起,不悦道:“他怎么来了?他这时候没来的啊……”
“谁?”
钦原问了,没有得到回答。他被猝然推回了自己的身体,而卡洛直接从玄灵水榭后方的墙面穿过,都没有走正门。
忽然听到小屋木门“吱呀”一声,钦原猛地抬头,带起背上几分痛楚,眼泪汪汪。
他看到百里沧浪回头关门的身影,或许是怕钦原失了血夜里寒凉,他的左手臂下还夹着一条厚些的被子。乌黑的头发没有束高,低低垂落着,回过头来的时候,凤眸中有些血丝,脸色是苍白的,可见奔波了整晚。
“你竟醒着的,是在等我吗?”百里沧浪很自然地坐在塌边,把那床厚被子展开,轻轻搭在钦原身上。
钦原不知晓说些什么,他既不是在等他,而且还有些怨他。于是他闷不吭声地趴着,甚而转过头去。
百里沧浪再好看,他也不想看!
“可是在怨为师到这时候才来看你……”百里沧浪伸出手指,替钦原把凌乱的发丝抚顺,又一点点地放置到一边,“总是要把所有师弟都找回来的,耗的时间久了些。我这便替你疗伤。”
钦原感到背上的衣衫好似一点一点被割着,层层剥开,这样便不需他自己动手来脱。卡洛说什么,说他这时候是不会来的,可是他来了……就说明过去已然有所改变啊……
背上一共二十六处血洞,百里沧浪把自己最初匆匆下的鬼怪修补皮相的术法一一揭开,又将骨碎补膏点点涂抹在上,举手投足都是温柔至极,不肯让钦原痛那么一分一毫。
涂着涂着,钦原忽然问道:“师尊,那些人呢?”
“我不是煞星,杀神。若是玄苍鬼尊血洗仙家门派,我们真的会成为人人喊打的邪魔外道……你可曾想过,你继位的时候,如何在皇家立足?这些弟子回去之后,又如何面对别人的鄙薄?”
钦原:“……师尊可曾想过,以德服人,天下并不一定会欣戴。”
“你现在年轻,总是想着拥有了力量就可以无所顾忌。但唯正己可以化人,你这般说话,为师反而不想教你阳极了。”百里沧浪涂完了骨碎补膏,语气也带了些冷意。
钦原知晓他最是怕自己的弟子心性不佳,所以没有再敢辩驳。
“师尊,是我不对。我和你一同,开化他们。”
——先稳着你再说,看本殿下不把他们挨个揭穿!
听闻他这样说话,百里沧浪反而有些心疼。
他轻轻摆布着钦原的身子,替他把血污的衣衫一点点脱下,又将厚被子盖好,近乎是在哄他:“我知晓你此番伤的重,肯定是心里有怨怼。待你好了,就去拜会一下你师祖吧,或许他能开解你。师尊将他找回来了,今后坐镇玄苍山。”
钦原点了点头,心道这星光赫是彼岸魂,又是上师。有百里沧浪一个圣母就够了,现在他还救了另外一个!怕是更难糊弄!
百里沧浪见他乖顺,爱怜之情油然而生,又想起刚才进来的时候,他眼泪汪汪的样子。捏着被角许久没有动,他在想,要不要留宿、要不要陪陪他?
本就过了子时,窗外还有细微的虫鸣。两人同时开口说话。
“师尊。”
“景烁。”
钦原道:“师尊想说什么?”
百里沧浪:“你呢?”
短暂的沉默以后两人再次同时开口。
“你何时回去?”
“想不想我留下?”
“!……?”看见百里沧浪听闻了他说的那句话后,立马站了起来,钦原忙道,“师尊别走别走,我想我想,你留下你留下!”
“宿在这里确实不当,为师该回去了。”百里沧浪背对着钦原,顺了一下自己的玄衫衣摆。
钦原哪管得到什么三七二十一,抬手就抱住了了塌前的这个男人,背上刚封好的伤口又裂开了,疼得呜咽了一声。
“好疼好疼,师尊让我分个神,分个神吧!”
百里沧浪深吸了一口气:“想得倒美!”
“你要走我就不放手,疼死我你就可以收百里远做入室弟子了!”钦原的手指捁在一起,死死圈着眼前人,“你可知晓我说那句话是不敢求你留下,你光是来看看我,我就很开心了!”
百里沧浪的手掌,覆盖上钦原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而后道:“好了,别用力了。我看你是嫌我不够累,还要耗费鬼气为你修补伤口吧。”
“哈?”钦原抬头的时候恰见他转了身,脱掉鞋袜便躺在了最边缘上。他眼下有些乌青,睫毛垂下来也遮盖不了。
或许,或许若云曾经没能来看景烁,是因为真的太累了。
钦原再不想别的,也不朝内挪,就把手搭在了百里沧浪身上,像曾经一般:“师尊……教我吧,修你修的道法,以后,我替你分担。”
“嗯。”
这短暂的夜,再无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