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健堂中一下便寂静了，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聂勾沙惊疑不定地望着这两师徒，一只脚偷偷滑下床榻，右手在衣袖里捏着什么东西，随时准备掏出。
“别藏了，纵使你用了韦海山的烟瘴符也逃不出去。”百里沧浪看都没看他一眼，开口就戳穿了聂勾沙的意图，他道，“除了你师尊，还有何人被困？”
放下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聂勾沙讪讪道：“祭祖之行大半个山派的人都去了，总共七艘船，还有百里封底地雇来的近百个水手和船工。我是留在海上看顾船只的，最后逃出来的也就我们船上十余人。”
钦原暗算着约有三百多人被困，不乏无辜的弟子和平民，心里也动摇了，他问道：“师尊，我们帮是不帮？”
百里沧浪拧眉沉思，聂勾沙见状，道：“鬼尊若是不去，就放了我吧。时间耽误不得，我去张榜招别的船员。”
“莫再拖累无辜了。那蓥然圣使能算计到你会来找本尊，此行并非救你师尊那么简单。”
聂勾沙满目疑惑，问道：“凌丘会我就感到很奇怪，乾长老和星光烜想困鬼尊，是怕鬼道山派崛起。那个蓥然圣使为何要谋划这些事，宇泰国的山派斗争与他又是何干？”
钦原拍了拍聂勾沙的肩膀：“狗子，这背后的阴谋很大，不是你能懂的。你且先养着伤吧，我师尊已经答允了，要帮你了。”
聂勾沙丝毫没在意这个称呼，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血色：“哈？尊上还没说——”
钦原打断他道：“别问了，问就是我是师尊肚子里的蛔虫。我师尊还是值得你敬仰的，不会不管。”
“尊上！！！我当初其实差点来玄苍——”
百里沧浪撩开帘子往外走去，聂勾沙还天真地在后面喊着。
钦原道：“你个背祖忘宗的，我师尊可不收你。”
帘子外围了一圈弟子，将这些事听了个七七八八。
百里沧浪脚步很快，他们又不敢相问，便来围住了钦原。
“景烁师兄，师尊又要出山了吗？”
“师兄，师尊这回还是一个人吗？”
“要出海的话，得耽误很长时间吧？”
“……”
“师尊这回不是一个人，我要和他同去！”钦原拨开这些弟子，快步去跟百里沧浪。
身后一个弟子道：“我们也想下山去历练历练啊！”
“现在历练个什么，修完十大板块，师尊自然带你们！”
师弟们都住了嘴，没有谁敢去质疑景烁的修为。
百里沧浪去的是博览苑的方向，钦原就亦步亦趋跟着，直到闻到了一阵古辣泉的香味。
星光赫向来在意自己在若云眼中的师尊形象，估计是没想过大白日的，他的徒弟不先禀告就会来。此刻他正在一张躺椅上翘着腿，享受着午后的阳光。
“对酒当歌黯销魂，愁肠尽融彼岸梦……”
“我竟不知师尊如此雅兴，自斟自酌，还吟诗……”院子里蓦地响起百里沧浪的声音，星光赫乍然坐起，烈酒洒了满衣襟。
“景烁，你怎么不拦着点儿！”
喝问刚刚出口，星光赫就意识到说错了话。
百里沧浪嗅了一下鼻息间的味道，恰与童年时熟悉的味道一致，又是钦原那日从博览苑回来时嘴里的味道，只不过少了一味薄荷。
“师尊好酒，若云便给您买。”百里沧浪扶起落下的小酒盅，眸色低落，睫毛也垂着，“为何这些都能与景烁共享，却不愿告知我呢？”
钦原不敢说话，星光赫也没有擦衣襟上的酒。那些湿润浸染了他的粗布麻衣，百里沧浪蹲在了他的躺椅旁边。
这个每天耀武扬威，遁天遁地的星光赫，脸上的愁容似乎并没有被酒意消掉。
他的神色是钦原从未见过的悲哀，伸出手来摸了摸百里沧浪头顶的云纹发冠。
“师尊于你有愧……幼时没把你教好，又中了星光烜的奸计被困在了锁魂楼。不疏远，看着你就心紧……”
“师尊教的，我从未质疑过。只是师尊教我和教景烁，为何用的方式不同？”百里沧浪重新给星光赫斟了一盅酒，放在了他的手中。
钦原忽然意识到，原来曾经的星光赫，也是把若云当作罗喉凶星。才会一味教他向善，一味与他论恶果。但也正因如此，才让若云有了后来的遭遇。
天道安排的命运就似死局，难以改变。纵使过程不同，最终结果还是他变成了卡洛。
那么彼岸魂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岂不是在和命运作对？
星光赫其实可以不回答，继续维持他高冷的师尊形象。
可是良久以后，他当着百里沧浪的面又饮了一大口古辣泉：“我曾悟错了道，师尊给你道歉。如今我们有三人，哦不，四人。能走到哪一步我不知晓，但我愿与你们一起，与命运相抗。”
“哐啷！”
屋子背后传来酒坛落地的声响，姜文昂捧着几瓣碎片跑了出来，单膝跪地道：“师祖，真的算我一个？”
“换个酒坛举着去！老子还没说第四个是你！若是还那么弱，三个就三个！”
姜文昂悻悻然又往屋子背后去了，钦原见百里沧浪的面色和缓下来，也蹲在了他的身旁。
三个人交谈了几许，将要出海的事与星光赫细说。
“此番我们去，不能没有准备。蓥然圣使甚少出面，曲水流觞宴上现了次身，这次若是再出现，二话不说，别让他跑了！”星光赫不再斟酌字句，只像平常一般说道，“他想避神罚，我们便引神罚。这些日子我都在造捆仙索，先将他困住了，再想法子引天劫！”
钦原苦恼道：“若是他还是在背后布局，并不出现呢？”
“凡人要救，此去若能救了被困在千鸟岛上的人，也算功德。”星光赫道，“听闻宇文王已将巫曌斩首，我们上次算是除去了他一枚棋子。就算此次他不现身，我们也要想办法破局，再除他一枚棋子。”
钦原听了后半句话，心中激荡。
百里沧浪却听了前半句，道：“救人便是救人，不为积累功德。若是有功利心才去救人，便不算真的仁善。”
星光赫：“……”
——这徒弟，好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