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不走程序了，你自己说吧。我师尊还在外面等我呢。”
钦原摆摆手，静静地等待着。
可那女鬼却瞧着他的脸，瞧了许久小声道：“我不说。”
钦原一下呆愣，凡间道士除邪祟。必然要先问名，然后殴打一通，逼得鬼魂不得反抗，再张口将怨气吐露。
他猜想着乾长老是不是就这样干了，便道：“要不？我把你吊起来，逼你说？”
女鬼：“……”
他用的是商量的语气，毫无攻击的意思。
百里沧浪五感敏锐，随时留意着墙内的动向。
此刻却越听越觉得他这徒弟不痛快，莫不是女鬼长得太美要调戏一通？
钦原把衣袍拎起来，揪着里面的水，又道：“你想做什么告诉我，怨念消了好送你下鬼界了。”
“你是景烁殿下吧？”女鬼又看着他的脸确认，靠在墙角道，“我要你母亲十年阳寿，吓到她病，早死。今日被你找上也算我倒霉，想咋的你说。”
万事皆有因果，怨气也有源头。
若真是景烁听闻这些，肯定不悦。
但钦原顷刻想到了他和卡洛看见的东西，猜想着道：“你可是被她给害死的？”
女鬼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反而赞道：“听闻你师尊是鬼尊，倒还真教出了懂因果的好徒弟。嗯，我现在愿意同你说了。”
“小小年纪说话别那么老成。”钦原站着觉得有些累，索性也坐下了，“你说，我听着。”
他的手在背后结印，用鬼气引导着归粟香，贴着地面送了过去，防止女鬼因情绪过激而发难。
那鬼像是没察觉到一般，道：“王后和王爷有染，曾得了朝中情报让我送信。我当她觉得我是可信之人，私逃出宫去了王爷府。然后你猜怎么的？被毒死在王爷府啦！”
女鬼讲着生前故事，恶趣道：“我隔几日去吓王爷，隔几日又来吓她。损他们阳寿就是好玩儿，我死了他们也别想好过！”
钦原不知该作何评价，难怪乾世风不除这邪祟。
想必是知道了缘由却不好将宫廷秘事公开，若是强行除去，也损功德。
百里沧浪恰在此时跃过墙头，轻盈地翻了进来。
女鬼一看见他就娇媚地笑着，声线也变浪了：“鬼尊的徒儿当真风流，初次见面，就送我熏香！”
说完这话她捡起地上一丝钦原的鬼气，对着百里沧浪吹了口气。
一股幽幽暗香飘在空气中，恰是他曾在钦原身上闻到过的味道。
“师尊，你听我解释！”
钦原撑地而起，慌忙把香味拍飞。
可是百里沧浪记得清，那种味道是景烁最喜爱的罂粟花味。
他一把握住钦原挥动的手腕，低沉地问道：“你随时备着这种香做什么？可是遇到个女鬼都要相送？！”
“此香能够安魂，我是想——”钦原话到一半，忽见女鬼趁他们互相拉扯，抠着墙面就往里钻，显然是要跑了，“不好！师尊，她要逃！”
虚无的鬼魂遁入墙里，宫墙十分厚实。外面两人却只能追逐着，抓她不得。
钦原边跑边道：“师尊你平常那么精明，怎么会乱了心神中这种小计？”
百里沧浪怒道：“你有那种好物怎么从来不送我？来了一年了，除了从我这里讨东西，你可送过我什么？”
钦原想说，因为这香就是你造的啊。我怎么送你？
转而又想到入了炉子分外贫穷，连百里沧浪生辰也没送东西——除了那只膨胀的鸟馒头。
曾经他挥洒过一百零八片金羽，此刻在怀中摸索着，把商羊鸟羽毛结成的一把赤羽拽在手中。
“师尊，我一直在想办法淬炼神鸟羽毛。送你送你，全都给你！”
“——自己讨来的，我不要！”
百里沧浪追得累了，再没有了耐心。
他手中一个爆破阵法，直接将宫墙轰碎！
那女鬼刚好掉了出来，落入了下方一个极小的地藏王屏障中！
“你给我听着，留在阳间害人，若是被黑白无常索去，就该下地狱了！”
“王后害你殒命，此番我送你下鬼界，你还未造杀业可以免去责罚。”
“王后雍容一世，到时候下到鬼界会不得善终。这些复仇的事有律法，若是人人都像你一般私自寻仇，人间岂不大乱！”
百里沧浪没有接钦原给的东西，只对着屏障内的女鬼劝解。
女鬼笑着，呜呼哀哉地叹着，许久才道：“若是律法公正，恶人能得恶报，我倒也不说什么。但是鬼尊，你如何保证这个公正！？”
钦原心中一骇，连阎王都有私心，他所以为的公正真的是公正吗？
百里沧浪将屏障缩成一个小光球，捏在手中：“我与你，承诺这个公正。”
“师尊，你在说什么！？”
钦原悚然一惊，看着那墙壁，看着因为刚才的爆破声太大，四周的宫殿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卡洛说，景烁上战场，他知道得晚了。
景烁被困住了，他也知晓得晚了。
那些日子，他在做什么，他在忙碌些什么？
百里沧浪沉声道：“鬼界不是要奉我为尊神吗？有鬼神之力，我便做了这鬼神！”
“师尊，不可以……”
钦原呢喃着，声音却极小。
卡洛正鬼界律法，掌了十殿，他的初心竟然是守护正义。
“救不了，就都杀了啊……”
——到最后，卡洛如是说着。
“尊者吞吃着人肉骨血，苍生愚昧到以邪为尊。”
——他是在痛恨自己吗？他也痛恨自己造下的杀业，也痛恨自己违背了初心？
他是若云的时候，被诟病，被指摘。他是卡洛的时候，从人间到鬼界，全是臣服的跪姿。
百里沧浪忽然喝道：“景烁你走什么神！你不是要送我东西吗？”
一句话，打断了钦原的遐思。他的手心出了几分汗，把赤羽的边缘濡湿。
“师尊，今夜你和我回火德殿吧。”
“不了，我和你住一起，像什么话？”百里沧浪接过赤羽，瞧了瞧放进了清涛，“我把她送下鬼界，省得你惦记。”
“师尊，你！”
——我惦记的是你啊！
“过完你父王生辰就回来，莫耽搁得太久了。修为落后的话，想打过我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说完这话，百里沧浪也不等钦原回答，清涛一跃腾到半空，就这样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的玄色衣衫隐没在黑夜中，钦原兀自站在原地，低声呢喃——“师尊，我多想你不负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