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百里沧浪浑身冰凉,如坠梦中。
这场景何其熟悉,人们的愤慨又是何其一致。时光回转,天道轮回,上一次,被推上了断头台的,是他自己。
“怎么全都觉得是鬼尊的功劳了,本殿下还耗尽了他的本源之力呢。若非如此,付笛仙师哪有那么好抓?”
钦原闷声说的话将百里沧浪拉回了现实,此刻付笛已然被锁死。只需要机关一松,断头台上改装过的刀片就会迅速取他性命。
“不行,付笛不能就这样死了!”百里沧浪眸色一凌,放开弟弟,拉住钦原就往外挤去,“到底是谁指使了他还没查到,或许付笛能提供有用的信息!”
“浪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付笛就是最后的黑手了?”钦原挤得非常困难,却被百里沧浪拖得死死的,“他和梁和通联合起来,黄符能造,趋鬼法阵能画,万魂炉是他搬的,你的龙息也是他要的!”
百里沧浪蓦地顿住,他把那布棋人想得太过高深,钦原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他们是为了什么?有什么目的呢?
“梁和通应该是如他所说,恨你们一家。而付笛他如今已修成仙了,炼魂和汲取妖尊本源可以爆涨修为,黄符和趋鬼法阵能毁掉鬼神东岳,他定是为了颠倒神位,以妖为神!”
钦原将他们过去的推测说了出来,只是曾经说的是妖尊,如今说的是付笛仙师。
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但又有哪里不对,百里沧浪问道:“那他为何要把破碎的魂魄寄宿到妖界植物身上?妖界为何会呈现出那样的诡异形状?”
就是在这须臾的犹豫之间,机关一松寒芒落下。付笛仙师不发一言,闭着双眼等死。
眼看着刀刃就要触及他的脖颈,石阶上忽腾起一个紫色的身影。妖尊重明手中一羽扇扫去,妖风将那断头台猛的吹倒!
刀片一缩,退了一半。
付笛仙师被固定在上面,死压在铁制的断头台下,动弹不得,还未被斩到。
妖尊朗声开口道:“鬼尊去往妖界抢人,好大的架势……付笛是本尊妖界的仙师,要将他就地正法,也该是本尊来罚吧!”
宇文德泽扶着白坚木剑,与他对峙:“你妖界的仙师害了本尊的弟子,妖尊不给个说法,难道还要阻拦本尊行刑,阻拦本尊替弟子报仇吗!?”
说完这话,他手中一股托起的鬼气,生生将沉重的断头台扶了半分,刀刃刹时又滑落半尺!
重明鸟的扇子也是一股妖力压下,与鬼尊隔空角力。断头台时而起、时而落,付笛仙师便被卡在其中,久久得不到个痛快。
妖尊恨得咬牙切齿,道:“你徒儿活得好好的,倒是本尊的徒儿也被你从妖界带了出来,你将他们弄到何处去了?”
“师尊,我们在这儿呢!”一只浑身墨衫的猫妖脆生生喊了一句,他的身后还排着十几个弟子,都是刚从学知苑赶来,“鬼尊对我们以礼相待,我们都在和玄苍山的弟子们一起上课啦!”
“吃里爬外的猫东西!”妖尊心里一松,嘴上却不饶人地骂了一句,转而又对着人群喊道,“百里沧浪!你给本尊滚出来!再不出来你师尊要杀妖灭口了!”
“你……重明你血口喷人!”宇文德泽的胡须都气得发抖,手上蓦地一松,像要证明自己似的陡然撤去全部力道,“本尊不——”
“哐当!”
巨大的重刀撞击声响!
只见妖尊的力道瞬间失了鬼尊的抵抗,推着那重刀猛然撞击在断头台顶部,而后极速反弹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下了付笛仙师的头颅!
妖尊重明:“!……?”
鬼尊宇文德泽:“……是你动的手,不是本尊灭的!”
鲜血狂喷,台上一片肃然。
付笛仙师的头颅滚落下来,顺着百级石阶洒得那汉白玉面上一片弯弯绕绕的血痕。直到人们脚下才停了下来。
人群并不知晓台上在争吵什么,他们只看见了妖尊的力道推动断头台,而后那刀片反弹,比机关的力道还大,顷刻将这罪人“子赋”斩首!
震天的呼嚎再次爆发出来,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他们纷纷交头接耳,迅速传递所知讯息。
“妖尊重明大义灭亲!大公无私!斩杀了子赋啦!!!”
“什么叫大义灭亲?子赋不是人吗?”
“子赋就是付笛仙师,是他妖界的仙师!”
“妖尊重明替天行道!妖尊万岁!!!”
“不好!”忽有一个男子巨大的声音嚷道,“妖尊和鬼尊打起来了!!!”
百里沧浪再顾不得什么掩藏身份,忽然腾空而起,带起的风力吹掉了头顶的帷帽。
他潇潇肃肃,清朗爽举,如仙者一般踩在清涛之上,落在了打斗的两位尊者之间,又举起水盾抵挡在自己师尊前面!
“百里沧浪!你这是要护着你师尊打本尊吗?”妖尊重明呵斥着,厉声吼道,“你我还有盟约,你记清楚一点!”
“沧浪!”宇文德泽难以置信地喊了他大弟子的小名,在他身后怒道,“你竟然和妖尊结盟?为师教你的近君子、远小人,你忘了吗!?”
重明并无任何收手的意思,怒骂道:“你才是小人!宇文德泽你刚才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杀妖灭口!!!”
鬼尊也怒道:“分明就是你斩杀了付笛,还怪到本尊头上!”
两股劲力卷起,一是来自鬼道人的枉死叫唤术,一是来自妖界的无极诀。
百里沧浪慌忙退了十余步,一时不知该帮着谁。
后背忽然撞到了一个毛茸茸的身躯,那抢过龙的黑色猫妖接住了他,轻声恶谑道:“美人儿……你退什么?退到本喵怀里啦……”
百里沧浪慌忙站稳:“你们师尊和我师尊打起来了,你们就不去劝架吗?”
猫妖抖了抖胡须,反而盘坐在地:“劝什么?据说他们年少时在墨苍山就常打架,谁也打不死谁。不如坐下看戏,还能学习几招呢。”
说完这话他就拉着百里沧浪的手腕,让他不要挡着视线。
钦原因不愿暴露身份没有腾云,此刻正从石阶爬上来,一眼就望见了猫妖对他的百里沧浪动手动脚。
“猫东西!你放开本殿下的浪哥!”
猫妖转过头,把百里沧浪往钦原那边推过去:“好的好的,给你拉给你拉行了吧……鬼族殿下也坐坐坐,这种场面百年难逢啊!”
高台中心的两位尊者已经斗开了,鬼尊的枉死叫唤被击回来,又起了一个剥皮咒诀。
妖尊身上的伤还没好全,第二次回击的依然是羽扇念力凝成的鸟毛。
天空忽然落起紫色鸟羽,鬼尊砸过去一道黑绳诀,那些念力变成断掉的黑绳,逐渐聚拢起来要捆住妖尊!
重明鸟暴喝一声,忽然现出真身,羽翼遮天蔽日,挣开了带着鬼气的黑绳!
宇文德泽拔出白坚木剑,向着重明鸟的胸膛腾空刺去。转瞬之间风云突变,一股魔息横掠过来,明德长老也加入了混战,却是帮着妖尊抵挡鬼尊!
妖尊喝道:“长老!逼他!看会不会逼出三大禁术!”
百里沧浪坐不住了,他师尊此刻孤立无援,刚想站起却被钦原摁住了双肩。
钦原道:“妖尊说的没错,若你师尊使出了三大禁术的任意一招,他刚才便是真的故意杀妖灭口!”
“钦原,连你也不信我师尊?”百里沧浪回过头来,双手灌注灵力,去抵抗钦原的压制。
钦原越来越压不稳了,也带了几分怒意:“浪哥,你竟然为了你师尊想要揍我?”
“我没有!”百里沧浪嘴上否认着,手间却是一掌推开了钦原,这就要跑上前去,相助宇文德泽。
夏明宇本来跟在他师尊身后,此刻看见钦原这边起了争执,连忙一蹄子赶过来,阻挡了百里沧浪的去路!
台上的尊者在疯狂斗法,妖风裹着魔息,撞上鬼道术法。台边的兄弟在合力控住百里沧浪,防止他不管不顾跑上前去帮助宇文德泽。
中心和边缘都是一片混乱,看戏的妖族弟子和人群便接连发出惊呼。
“嚯……百里王这灵光护体的样子显然不是鬼了啊……”
“哦哟哟……鬼尊被打到节节败退啦!”
“百里王如有天佑,天不绝善人之路,果然回死复生了!”
“那个红红的一坨鬼族怎么老是出现?他到底要做什么啊?”
“魔族的怎么也搅进来了?玄苍山这是妖魔鬼怪聚全啦!”
学知苑的方向忽然传来几百人的脚步声,想来是玄苍山的弟子见到这里有异动,全都赶了过来。
他们和妖族看戏的那些弟子不一样,一见自己师尊被别人合力揍了,就都心急如焚。
再看那活蹦乱跳的绣浪白衣,纷纷不敢置信地喊道:“大师兄!!!”
“师尊!大师兄!我们来祝你们一臂之力!”
有些年纪大的弟子当年就在玄苍山的,也是见过钦原和夏明宇,又喊道:“殿下!夏明宇!你们怎么和大师兄打起来了!?”
一时间小路上也拥挤不堪,看戏的妖族弟子豁然站起,猫妖嚷嚷道:“别过去啊……神仙打架,你们会受伤的!”
正在此时,宇文德泽受到魔息和妖风的猛力围攻,终于站不住了,身形从空中跌落,撞入了弟子们之间,喉间喷出一口血来!
“啊……妖族的师尊欺人太甚,神仙来了我们也打!拼了命也要打!大师兄,一起上啊!!!”
这时候无论是修为高的还是修为低的,无论是妖族的还是人族的,高台上开启了群架模式。
逮谁打谁,菜鸡互啄。几百名玄苍山的弟子涌向中心,挥舞着钝剑和拳头要去砸妖尊和明德长老!
没料到事态竟然会这样发展,重明鸟和明德长老都不敢再任意施法,生怕伤到这些无辜的弟子。
付笛仙师的身躯早已不知道被劲风吹哪里去了,头颅在台下的人群中被大家捡起来传递观视。
只有那透亮的玄灵棺椁还稳在人群中心,熠熠生辉。
身着龙纹玄衫的百里沧浪尸身保存完好,他神情安谧,仿佛在沉睡。不受这狂乱至极的世界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