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聖感觉自己几乎要呼吸不过来了。
见到朱朝阳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周遭的大气压强在一瞬间变大，空气变得宛如海水一样，让张聖透不过气来。
面前已经长成大人模样的朱朝阳步步紧逼，就像是嗅到了猎物气息的捕猎者，毫不留情地把张聖逼得落荒而逃，一路紧追着他到了这个角落。
午间的图书馆不闻人声，唯有被空调吹得冷冰冰的桌角不带感情地硌在他的腰间，那股投过衣物传来刺骨凉意，时刻提醒着张聖，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没有退路了。捕猎者已经露出自己不怀好意的獠牙，阴影掠过朱朝阳脸上的那一刻，他那晦涩不明的神情，让张聖浑身上下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耸立起来。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朱朝阳一直不是什么善类！怪物即使披上人皮打上领带，装出一副融入人群的样子，也仍然掩盖不了那股与生俱来的气息。
他是这样，而朱朝阳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张聖的心里腾得涌起难以自抑的情绪，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捉弄于他？先是赠予他奇遇，又毫不留情地让一切美好，都像小美人鱼一样变成海上的泡沫，只余下一地空欢喜和苍白的现实。
堵着他去路的朱朝阳体格高大，曾经那个打篮球的时候被人一碰就倒的小弱鸡现在已经长成了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身上还附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哪怕站在北方人身旁也不遑多让。
而张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在长身高，营养全都被身体调用到抽条上去了。尤其是天蓝色衬衫掩映下，被白色打底背心紧紧包裹住的那截腰，细到仿佛是春日河岸边的杨柳，一折就要断掉。
但就像是那柔韧的柳条，哪怕疾风将身躯弯成一个几近一百八十度的弧度，他也能凭借着自己韧度维持住不断掉。即使心里头怒火冲天，张聖依旧挤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仿佛自己真的就是一个纯洁无瑕的大学生。
“不好意思同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完美，或许我当初报考中央戏剧学院也不赖，至少这样我就不会遇到朱朝阳这个该死的煞星。在触底以后，张聖反而平静下来，还能为自己的表现打个分。
但他的从容并没有能够维持很久，没过几分钟，一道阴影从朱朝阳脸上掠过，对面的青年神情一瞬间变得狰狞，青年撕掉了自己遮羞的人皮，肆无忌惮地表现出了自己的敌意。
“是你吗？”
青年渡过变声期后的声音低沉有力，像一声闷雷打在耳边。张聖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那截腰跟着颤了颤，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睁大，脸上不可控制地流露出惊慌失措。没有生命的桌子拦住他的去路，前方也被朱朝阳堵得严严实实。
他觉得就像是一只飞鸟，被牢牢锁在钢筋铁泥铸造成的笼子里，四处都是不可撼动的铁柱堵住去路，只有一双翅膀还在空中徒劳无力地挣扎着。
他要发现了。这五个字不断地在张聖的大脑里头盘旋，脸上强撑出来的那个微笑也早已支撑不住，只余两抹紧抿起的唇瓣。朱朝阳现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高出半个头的身高也增强了压迫感，张聖有一种被老虎盯上的错觉，仿佛此刻只要他一点头，这只猛虎就会扑上来直接咬断他的咽喉。
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张聖僵着身子摇了摇头。如果他是一只长了毛的动物，那现在怕是要炸成一个毛球。
但朱朝阳却没有注意到这么多，刚刚窗外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还留在他的视网膜上，一点点地缩小模糊，最后重新聚焦成为朱晶晶那天穿的白裙子。面前人的僵硬和惊慌被不断地放大，显得格外可疑，朱朝阳几乎可以肯定，面前的这个人跟这个意外脱不了关系！
“啊啊啊啊啊！死人啦！！！”一声尖叫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接着又有此起彼伏的杂音响起。
桌椅在地上摩擦的声音，走廊里鞋底与地面敲击的声音，还有女生看到血肉模糊的现场后发出的尖锐叫声。万声齐发，把张聖从惊慌的状态中，他猛吸一口气，胡乱地把桌面上的东西扫到书包里，连拉链都没全拉好，就把书包草草甩到背上。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朱朝阳，冷着脸往外走。
妈的，他可真的是越活越回去，居然还被朱朝阳吓住了。张聖愤愤地咬着牙往外走，但没走上几步就被抓住了手腕。
那只手温热却潮湿，猛然触碰到张聖的肌肤上，让他情不自禁地往后一甩，试图甩来。但对方却用了十足的力气，紧紧地掐在了他的骨头上，张聖可以肯定，等到第二天那只手一定会自己的手腕上留下青紫色的印记。
他咬着牙使着劲想把手收回来，但却只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阻力，对方的手就像是铁铸的一般，抓紧以后就再没有松开的余地。张聖没想到朱朝阳在公共场合就动手，他脸色一变，几乎就要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抓着书包甩到朱朝阳的头上。
但在张聖握住书包带子即将动手的那一刻，两道陌生的男声响了起来。
“朝阳！朱朝阳！”
“朱朝阳你在哪啊！”
感受到禁锢着手腕的那股力量有所减弱，张聖就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过一样，反应剧烈地往后狠狠一甩，甩开了朱朝阳的手。不等朱朝阳反应过来，他单肩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往阅览室外头走了过去。
朱朝阳听到黄清和叶昭的声音后，由于他不想让这两个今天刚开始建立友谊的新朋友，有一丝一毫接触到自己那不堪过去的可能性，就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的手腕。等他再反应过来，那长得和张东升有八九分像的人已经走了几步出去。他刚想追，就听见舍友的声音越来越近。
犹豫片刻，朱朝阳到底没有往前。
他的前方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就像是那段已经被掩埋在沙滩和大海之下的过往。而他的后方，传来的则是象征着新生活的呼唤。如何选择似乎甚至不足以构成一个问题，但刚刚那个男生脸上露出的惊慌神情，却又化作朱朝阳的心口上悬挂着的一块巨石，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不知道为什么，朱朝阳冥冥之中有一种直觉，那个已经走出阅览室的男生，会成为打破他美好生活的潘多拉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