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驿站就建在主街上,左边是寻欢作乐的酒楼,右边则是士子读书学习的扬州学院,大雅大俗相互交汇,难得傅易能找到这么个好地方。
头顶雷声隆隆,风呼啸而过,闷热的空气和低飞的蜻蜓无一不催促着街上的人快些,再快些回家。
顺着青石板路走进驿站的院子,李鹊抬眼便看见数十个盔甲刀剑加身的士兵层层把守,专门从羽林军中抽调出的一队黄甲军正顺着院子巡逻。
这是驿站啊还是铁桶阵,里三层外三层裹的严严实实的!
李鹊咋舌,这还只是明面上能看得见的守卫,更别提那些躲藏着的暗卫。
纪容垂果然行事足够谨慎,无论到何处都不忘了将性命放在首位。
严妍吩咐手下将昏迷了的张荆川抬下去,自己则引着李鹊来到了一间偏房。
“这是?”李鹊不解,来扬州的官员一般都会居住在驿站的主屋里,带他来这间破房子是要做甚?
只见严妍轻敲了三下房门,恭敬道:“大人,卑职已经将逃犯李鹊带到。”
门内不时便响起男人懒散的声音:“放他进来吧。”
“是,”严妍伸手门推开,又推了一把还在愣神的李鹊,“进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李鹊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提脚踏入了纪容垂的老巢。
“大人,卑职在外头,有需要直接叫我。”严妍自觉的将房门关上,静静的站在门边等待。
这不是第一次见到纪容垂,李鹊跟着吴峰宝参加过各式各样的宴席,不知道远远的看过了多少次,但都没如现在这般正眼好好看过。
房间中点点橘色,恬静和柔美同时泄出,为主座上这个凶狠贪婪的人增添了几分温柔。
纪容垂看着面前的李鹊,一双桃花眼笑的停不下来:“李大人,咱们可有些日子没见着面了,你可还安好啊?”
“托纪大人的福,卑职一切都好。”
“听严妍传话回来,你是想跟我做个交易?”纪容垂一身淡紫色的衣袍,潇洒风流的劲儿南燕无出其右。
李鹊道:“没错,我是想跟您做个交易,”他说着拿出那本《万民罪》,“我知道您想要这个,我用《万民罪》换自己的一条性命,您意下如何?”
看到真正的《万民罪》,纪容垂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可又立马遮掩住了:“你想用这什么《万民罪》保住自己性命?对于我来说,一个逃犯的命似乎比一本书要值钱多了吧?”
“我敢肯定您更看重的是这本书,”李鹊微微一笑,“纪大人你勾结扬州城内的知府傅易,通判何文迪,甚至是东厂的陆家庄!为的就是囤积盐铁银两,好让自己的造反大业能顺利完成!我说的可对?”
纪容垂也不吃惊他能知道这些事,反而问:“还有呢?”
李鹊瞟他一眼,“通判何文迪想弃暗投明,与大理寺卿张文东暗中联系,却不想被你残忍杀害,张文东也被冤入狱,导致家中上下无一人生还!吴峰宝与张文东不合,你便又借此事栽赃东厂,剔除心腹大患!”
纪容垂抿一口桌上的酒,拍手叫好:“不愧是吴峰宝的好儿子,被人一路追杀还能查出这么多东西,我的东厂小少爷嘞,可真是不简单的!”
“论计谋,我怎么可能比得上您呢?首辅纪大人啊!”李鹊冷笑几声,对上纪容垂戏谑的视线,问:“我能顺利的从天牢中逃脱,是不是你授意的?”
那时羽林军明明已经追上来了,却又将他和张荆川放走,李鹊不相信这就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意外。
纪容垂舔舔下唇,大大方方的承诺:“是,从你被冤入狱到出逃,这一系列事情全都是我安排的!是我让羽林军放你们逃入依红楼中,让你们能混在流民之中出城,不然你以为就凭你们那些三脚猫的招数,真能骗过我的眼线?”
原来李鹊和张荆川走的每一步,都是面前这人算好了的,这一路全是被纪容垂牵着鼻子走!
轰隆!
酝酿许久,屋外终于劈下来了第一个响雷,随之而来的便是倾盆暴雨,雨水打的树叶沙沙作响。
看到李鹊垂头丧气的模样,纪容垂十分满意,好心情的多说了两句:“事到如今也不用在瞒着你了,从那小皇帝继位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在暗中筹划此事,只不过之前碍于你主子的东厂,还有朝中那些固执的老不死,这才耽搁了。”
“那群老不死的鼻子也够灵的,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扬州城,让我不得不又往后放放,不然哪里会要等到这时候。”他懒散的靠在太师椅上,翘脚蹬住旁边的小桌子,明明是十分不雅的动作,这人做起来却是十足的风流潇洒。
李鹊实在是不明白,面前这人明明已经是南燕最为尊贵的人,为何还是不满足,为何一定要坐上那个位子?
“皇上是你一手教出来的,你怎么舍得?再说你现在手中的权力和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就不能给先皇留一条血脉?”
“…先皇?”纪容垂脸上的完美表情有一瞬的松动,可随后就消失殆尽,“小皇帝软弱无能,他根本就不配为南燕的皇帝!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南燕毁在他的手上!能者为王,这就是这世上的理!”
李鹊心中难耐,怒斥道:“为人臣子该为皇,为国尽忠,皇帝若是出了错处就该及时指出,这才是臣子的本分!”
“臣子的本分?”纪容垂坐直了身子,笑道:“李大人,不若您跟我说说,东厂是怎么尽臣子的本分的?贪污赈灾银两?鱼肉百姓?还是将普通妇人强占为妻?”
“你!”李鹊想说的话立刻噎在嗓子眼里,他憋的脸通红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因为纪容垂说的都是事实,东厂出奸臣,大奸臣混着他这个小奸臣,怎还有资格说别人呢?
“李大人,如今这《万民罪》也找出来了,我很期待你还有什么法子逃出生天?”纪容垂摇晃酒杯,眯着眼睛十分的惬意。
那口气不上不下梗的李鹊难受,可他又不得不承认纪容垂说的是事实。
现如今没了东厂,纪容垂手里也有了《万民罪》威胁群臣,他自己便能名正言顺的干涉朝政,之后便是寻个机会登上皇位,彻底的成为这天下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