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西江月》，竟然是你弹的…”张荆川喃喃自语，思绪一下就转回到了从前。
那年的正月十五，皇帝在御花园里设宴款待从边疆巡查归来的张荆川，也借机表现出对他的器重。
宴会虽小，受邀来却都是朱见德所信任的大臣。
花开正艳，酒过三巡，放下了一身沉重的担子，张荆川难得的有了几分醉意，看天上的月亮都是成双的。
皇帝叫来了几个貌美的乐官助兴，张荆川兴致缺缺，这些莺莺燕燕，缠绵悱恻的词曲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无病呻吟，肤浅的情爱故事叫他恨不得早些退席，回去好好的睡上一觉。
皇帝似乎是看出了他情绪不高，拍手让那些乐官停下，打趣道：“这些乐曲似乎是不太能进张爱卿的耳朵呀？”
“回皇上，臣打小就不爱听这些情情爱爱。”这话说的十分直接，那时候的张荆川还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心里想的是什么，嘴里说的就是什么，学不来旁人的阿谀奉承。
好在那时的朱见德也是少年气性，欣赏他的大胆，于是便说：“今日是爱卿的接风宴，自然是要按照爱卿的喜好来，朕给你换个乐师上来，定然叫你满意！”
“臣多谢陛下恩宠！”张荆川行礼，心里却没多少期盼，这宫中养着的金丝雀都是一个样，换谁上来都差不多。
朱见德向旁边的近侍低语了几句，再上来的便是一个抱着琵笆，戴着白色面纱的男子。
他的面容全然被遮盖住，张荆川只能看到那一双素手。
男子悠悠坐下，指尖飞舞，琵琶声起，一曲《西江月》便这么倾泄而出。
起先只是寻常的悠扬，轻快，可渐渐的那声音里就多了几丝肃杀，马鸣，似乎还有阵阵风声。
张荆川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子，那曲子将他猛的拉回了大漠边关。
刀光剑影，马蹄驼铃，狼烟烽火冲天而起，这是战场的厮杀和残酷，每天都有人死去。
而后的曲调又慢了下来，虽是和前面相同，却独独又多了几分凄凉和惆怅，似乎在诉说着戍边人浓浓的思乡情。
一曲终了，张荆川久久不能回神，捏着杯子的手心里一片汗湿。
他渴望建功立业，也渴望为新皇打下江山，这首曲子几乎就寄托了他毕生的理想。
再回过神来，那乐官已经下去领赏了，只耳边还隐隐回荡着刚刚的曲调。
满腔热血的张荆川在宴席上被一首《西江月》彻底点燃，只可惜还未等他着手一一实现，那个秘密便被挖掘了出来，他也因此进了天牢。
一腔热血，全然化作了冰凉的血水，冻的他日日夜夜都不停的发抖。
李鹊断指处被重新包扎起来，他松了一口气，随意打趣道：“也不知道我那时弹的好不好，要是入不了状元郎的耳就丢人了！”
“…弹的很好。”张荆川低语，他极其认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李鹊一愣，“我…我没想到你会喜欢…”
他也是赶鸭子上架，刚从东厂进宫便被皇帝召到御花园，要他为新科状元郎弹奏一曲。
那段时间李鹊被吴峰宝压榨的厉害，进了皇宫又被当作乐师使唤，心中憋闷不已，这才选了一首曲调肃杀，悲凉的《西江月》。
本意是为了将宴会上的气氛弄僵，小小的报复一下得意的状元郎，可成谁想张荆川居然说他弹的好，这算不算是弄巧成拙了？
“宴会上一般弹奏的都是些情爱消遣的，我故意选《西江月》就是为了膈应你，可谁想你居然会喜欢！”李鹊苦笑不得，这人的口味怎就这么怪。
张荆川帮他把手上的绸带邦好，难得的解释道：“我一向不爱听那些男女之情，以往家中请来唱曲儿，我总是要想法子使坏的。”
“原来你从小便是个不安分的，怪不得如今也是一肚子的坏水！”李鹊趴在床上，蹭了蹭软和的枕头，睡意渐起。
“李大人冤枉，我哪里有一肚子坏水？顶多就是半肚子。”还全用在了一个人身上。
李鹊笑了几声，闭着眼睛含糊道：“可惜了，我以后也没法再弹给你听了，你也早忘了是个什么曲调吧？”
男人没说话。
李鹊等了一下，依旧没有等来回应，于是便挪了挪身子，“我要先睡了，你也快些回去休息吧…”
他没再有意与睡意相抗争，任由自己暖暖和和的坠入梦乡中。
张荆川没走，他看着床上那人的头发，伸手轻轻将他露在被子外的左手又塞进去。
手指无意碰到柔顺丝滑的绸缎，却像是碰到了灼热的火焰，烫的他立马就收了回去。
这人没法再弹琵琶了。
张荆川垂眸，他没告诉李鹊，在大牢里的那些个日日夜夜，是这首曲子陪他熬过去，让他能撑着最后一口气没彻底崩溃。
原以为之后若是有机会能出这个大牢，便一定要去寻这个乐师，再听上一曲《西江月》。
可谁能想到宴会上的那一曲，竟然就成了绝唱。
张荆川咋舌，嘴中一片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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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的驿站中此时还灯火通明，严妍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详细的翻看着手中的资料。
“大人，这是府衙那边送来的消息。”锦衣卫钱亮将一叠纸放在桌上。
严妍大致的扫了一眼，上头是关于扬州通判一案的消息，她问：“何文迪的尸身找到了吗？”
“仵作们还在找，在场所有的尸身都被火烤焦，因此辨认起来有些难度。”
严妍点头，复又去看关于陆家庄的调查。
这都是一些老旧的记录，除了能知道这庄子是在五年前就修起来的外，其他都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像是被人刻意遮掩过一道似的。
“大人，”钱亮小心翼翼的问：“通判一案是交给扬州官府处理，还是…由咱们来处理？”
严妍头都没抬一下，“拿在咱们手上，让他们只要有丝毫的消息就都告知我，不得有任何的耽搁。”
“喏！”
“陆家庄…”严妍兀自思索着，像是突然就想到了什么：“钱亮，你现在就下去准备，明日一早我们去陆家庄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