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荆川重新将屋子里的蜡烛点亮,李鹊穿好了贴身的衣物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坐到床边,被热气熏的脸颊发红,湿漉漉的黑发还在不停往下滴水,眼神慵懒,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丝奢靡的意味。
他左手不能用力,也就没法将头发好好擦干,只好用右手捏着帕子随意的裹了两下。
好好的一头秀发叫他弄的乱七八糟,甚至还被扯下来了好几根。
张荆川叹了口气,认命般的走到李鹊身后,伸手将帕子拽过来,“小祖宗,我来弄,你湿着头发睡,小心一会儿头疼。”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的擦拭手中的头发,淡淡的皂角味萦绕在鼻尖,叫人心里也跟着发痒。
“这…”李鹊实在是拗不过他,只好挺直了背正襟危坐,像是正在被训话一般。
他们现在应该也算友人了吧?李鹊小心翼翼的观察对方面上的表情,他能明显感受到张荆川对他的态度有所缓和。
或许是因为要留着他的命来查出真相,又或是张荆川他也感觉到了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涌动。
“你这头发可真够乱的!”张荆川小心的将打结的地方解开,随意问:“白日里你同陆有谈话,有没有发现什么?”
“他好似对通判何文迪的死十分惊讶,甚至有些恐惧,但是当我问他是不是和何文迪相熟时,他又立马否认了。”
“恐惧?他在怕什么?”张荆川立马就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会不会是因为晓得了是谁杀了何文迪一家?怕被凶手报复。”
李鹊摇头,“我觉得不像,他的反应像是不光知道凶手,甚至还和凶手的关系密切。”
张荆川瞥了他一眼:“跟他关系密切岂不是就跟你们东厂关系密切?那这凶手会不会是跟你们一伙的?”
“不应该,”李鹊立马就否定了,“现在的东厂是自身难保,稍微明智些的人都知道此时不应该来出头,而是应该独善其身…”
男人的手很大,李鹊还以为他肯定会弄掉不少头发,可谁想这人手上特别仔细,对待头发的态度甚至比他这个正牌主人还要再小心上几分。
李鹊被他附带的头部按摩按的昏昏欲睡,恨不得现在就扑到床上,然后能好好的休息一会儿。
“好了,坐一会儿再睡,你头发还有些湿,”张荆川随意的将帕子放在桌子上,从旁边拿出来了一个褐色的小箱子,“给我脸朝下趴好,老子要给你背上的伤口上药了!”
似乎是久违的热水将他驯服了,李鹊今夜如此的柔和,依言便将脸埋在软乎乎的被子中,屁股微微往上翘,等着一会儿上药。
被他听话的模样哄的心情颇好,张荆川挖了一大块软膏,一边将手上的膏药在李鹊背上揉化,一边道:“玉肌膏没带出来,这是陆有给你配的新膏药,我已经闻过了,没什么问题。”
后背的伤口被人不停的触碰,李鹊难耐的小声哼唧,随即又害羞似的把脸藏起来,只露出两个小巧又泛着红色的耳垂。
张荆川又揉了几下,确定膏药都敷上去了才放下陶瓷瓶,将东西一一都收好放回褐色的小木箱之中。
他转身就看见了李鹊原本白皙的后背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印记,这应该就是严妍口中的“七日绝”了。
黑色的印记沿着最大的那个伤口周边生长,仿佛再过不久就会占据他的整个脊背。
李鹊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尽量显的不在意:“无事,这不还一次都没有发作过吗?说不定这药并没有严妍说的那么邪性,她只是说出来恐吓我的罢了。”
“哼,要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张荆川冷哼一声,旁人不知道“七日绝”,但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这药是真的邪性,也只有传闻中的那一个办法可以解。
就是拿到当今天子一脉的鲜血。
李鹊翻了个身,自觉的将被水打湿的左手伸过去,“无需担心那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是真的走到那一步了,总会有别的方法的。”
张荆川没说话,只坐在床边低头解他手上的绸缎。
断了小指的左手头一次在烛光下渐渐显露出来,缺失和屈辱猛的袭上心头,李鹊绷紧了身子,嗓子眼里不自觉的发出“咔咔”声。
他少了一个指头,他这辈子都少了一个指头,就算是以后进棺材里,他也是少了的。
李鹊双眼通红,魔怔般的看着自己的左手。
先前一直专注于逃亡,倒是也没心思多想,可现在一放松下来,什么念头都往脑子里蹿,拦都拦不住。
最要命的是他现在依稀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小指还在,手掌忍不住的收缩肌肉,疼的他满头是汗。
张荆川一手掌心向上,轻轻的托着他的左手,在确定这人真的看清楚了,另手猛的一挥,将桌子上的烛火扫灭。
房间立马就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没有了视觉上的刺激,李鹊立即长舒了一口气,抖着声音道:“…多谢…”
张荆川一心一意的帮着他上药,小指指根处被涂抹上了大量的膏药,直让李鹊又疼又痒。
“啊…嘶!疼!你…你可轻点!”
“这事可快不了,必须得慢慢来,”张荆川又往上头抹了维些,“你要是疼的厉害,就随便跟我说说话,分散一下。”
李鹊咬牙,再开口就是之前淡然的声调:“这下…没了手,我可就没法再弹琵琶了。”
“琵琶?”张荆川一愣,“你还会琵琶?”
“我…我怎么不会?我还…还给你在宴会上演奏过,你忘了?”
张荆川这下想起来,当年在他的状元庆功宴上,有个戴着面纱,身姿摇曳,将一曲《西江月》演奏的淋漓尽致的乐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