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看向他：“为何？”
他为人臣，为人子，如今有人要害他的君主，他的父亲，他却不能将那人绳之以法，这是什么道理？
谢玠道：“听闻微臣不在京都时，皇上给言大人赐了一副棺材？”
裴定点了点头：“是有这回事。”不等谢玠问起缘由，他便已经主动讲起，“父皇久不上朝，以言大人为首的言官便在宫门外长跪不起，想以此打动父皇，得见圣容。只是父皇……他不愿见他们，还觉得他们这是在威胁他，故而赐下一副金丝楠木棺材。”
说起这事，他面上便是掩饰不住的愁色。以往父皇虽说性子执拗，但也没有到这个地步，简直称得上专断横行，满朝文武，竟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已经在宫外立了府，宫中之事，不比以往知晓得多，可有些事情，甚至不消他主动探听，就有人眼巴巴地将消息递到他眼前，譬如父皇在宫中避不见人的日子里，奏折都是交给楚嫔娘娘批改的！
妖道惑君，后宫干政，长此以往，家如何家，国如何国？
他越想越气，却在恍眼看见面前的茶水时，心情缓缓平复下来。
是他失态了。
老师一直教导他要喜怒不形于色，但他好像无论怎么努力，内心所想总免不了浮于表面。
想起来老师的教导，裴定便觉得心中好像有了一根准绳，也想有了底气。
谢玠看着他冷静下来，方道：“如果微臣没有记错的话，皇上继位至今，不曾如此行事。”
裴定在心里想着他是什么意思，一面艰难道：“是。”
“但是殿下见过皇上与清虚道人见面时的情形吗？”谢玠又问。
裴定想了想，道：“父皇待那妖道，极为客气信任。”
“这便是症结所在。”谢玠看着他的眼睛，诚恳道。
裴定微愣，转瞬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父皇对两朝元老尚且施威打压，可面对妖道，俨然却是极信重的样子。再加上他老人家近来本就疑心病重，若是他在这时候对他信重之人下手，父皇恐怕不会相信他赤忱之心，只会疑心他是否和端王一般，生出了不安分的心思，这才连他都不顾忌，径直动了他身边的人。
莫说是君臣之间，便是寻常父子，也经不住这样的猜疑。
在这时候，他初见谢玠时心中涌现出来的无限豪情与壮志终于消弭下去，只剩下无尽的颓然。
从他意识到那妖道留不得之后，他就一直在想，究竟要用怎样的方法，将他除去。
可就在刚刚，他忽然清醒过来，是的，他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清醒，清虚道长，他动不得。
“难不成就只能让他一直这么惑乱圣君？”他不甘心地问。
谢玠道：“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殿下大可徐徐图之。不过最近还是不要有动作得好，年节将至了，端王此患终于除去，您和皇上该过一个好年，这时候节外生枝，反倒不美。”
裴定知他说得在理，可他仍然感到不甘心。又或者不仅仅是不甘心，而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焦躁感。
在他面前，分明有一条正确的道路，他却碍于现实，不能踏上那条路，做一些正确的事。
困兽犹斗，他一朝少君，在这样的境地下，却是连困兽都不如。
“那么，楚嫔娘娘呢？”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问面前矜贵沉冷，深谋远虑的老师，“宫中内侍送到养心殿的折子，我听闻，最后都被送去了楚嫔那处。此女误我朝纲，当除否？”
谢玠闻言，斟茶的动作一顿，久久看着他，目光中似乎带了些无可奈何。
裴定接受不了这样的目光，从站在谢玠面前，叫出第一声“老师”的时候，他就在心中暗暗起誓，一定要成为令老师骄傲的学生。
他今年不过十八，天家贵胄，懂事的年纪一向早。从他懂事起，他就想，要成为谢太傅那样的人，光风霁月，君子端方。
后来谢太傅成了谢阁老，又成了他的老师，教给他帝王权术，人情世故，教他如何为人臣为人子，又该如何为人君。
纵然学了这么多，但也不能忽略他还年轻这个事实。
年轻就意味着充满希望，意味着不明白什么叫做世事难两全，意味着不能懂得为什么人生总有失意。
他抿了抿唇，为自己的莽撞感到不安与难过。
他想，他已经在努力做得很好了，但是即便是这样，好像也还是不够。他仍然不能够令老师感到满意。
方才还骄傲着，斗志昂扬的少年郎这会儿神色讷讷：“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谢玠低下头，复又斟茶，他手腕一直悬在半空中，虽然垂眼看着桌上的茶盏，但好像看上去是在走神，因为就连杯盏中的茶水满溢出来，他都没有察觉，仍然保持着斟茶的动作，不曾收回手，连衣袖的一角都被茶水洇湿。
裴定看不过去，低声唤他：“老师，您在想什么……”
谢玠这才收回手，问他：“微臣斟茶时，茶水满溢出来，打湿桌面与衣衫，按照您的说法，想来是茶水的过错，怎么殿下反过来问微臣因何走神？”
裴定一下脸如火烧似的滚烫起来，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明白老师的意思了。
支使楚嫔批改奏折的人，分明是父皇，他却觉得这件事的过错在楚嫔，着实不该。
谢玠见他了然，又担心他钻死胡同，道：“后宫佳丽三千，今天能是楚嫔，明天就能是张嫔，李嫔。殿下，下马观花，方能见全貌啊。”
裴定讪讪：“老师说的是，学生一定谨记在心，不敢或忘。”
已经是傍晚时分，鸟雀的踪迹消失在暮兰的夜色里，远天山间的雪色与楼下高树枯枝间悬挂的明月遥相辉映，照亮江边跳跃的渔火。
谢玠站起来：“殿下若是无事，微臣便先告退了。”
“老师不留下来用一顿便饭么？”裴定急忙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