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谢安才终于清醒过来。
这一次,他的记忆消失的竟然比上一次还要彻底,虽是没有忘记某个人,却只记得名字,记得跟自己的关系,可是具体发生过什么事情却都不记得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打量了一下房间,知道这不是仙府,又看到眼前三人一脸奇怪的表情,问道,“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奇怪的看着我?这是哪儿啊?”
“小师叔,你怎么都忘了……”崔五雀十分失望,原本她还抱有一丝幻想,现在还是破灭了。
站在床边的是崔五雀、嘲风和嫦娥仙子,他们都没有回答谢安的话,只将头微微的侧向身后。
谢安的目光穿过三人,后面那人的状态明显和这三人不一样。
范救一只手端着茶杯,身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只小小的青白色陶壶,那黑白相对的色彩,却显得规矩和沉闷,透着一丝压抑。他看着十分从容淡定,也许他早就做好了准备面对谢安的失忆,可是没人看到他手中的茶正泛起一层层的细小的涟漪,正如他的心一般翻涌不定。
谢安有些莫名的惶恐,“师叔怎么也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房间里一片沉寂,没有人说话。
本来所有人都想好了,只要谢安醒过来,立刻把所有的事情一股脑的说给谢安听,此时却全都沉默了。也许是因为谢安忘记的太多,他们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又或者告诉谢安的人不应该是他们。
几人纷纷望向范救,嫦娥仙子道:“我们先出去吧。小八,你跟他说吧。”
房门被关上了,范救终于将茶杯放下,那茶满着,似乎没喝,可是刚刚明明已经送到了嘴边。
谢安从床榻上下来,对于眼前的人,他的印象还只停留在师父孟旬介绍他认识的时候,又傲又冷,丝毫不近人情,而且十分讨厌他。
至今他还记得当时范救对他说的话:“可你,身为仙督,负责斩妖除魔,除了那日被你糊弄跑了的两只狗妖之外,我从未听说你捉到过什么妖怪。而且还需要坑骗自己的师兄来赚银子,如此无能……师兄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徒弟啊!”
他坐在范救的对面,觉得口干舌燥,拿起另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自顾自的喝了。看到范救手边满满的一杯茶水,心里有些打鼓,该不是自己又做了什么惹得他不高兴了吧?
谢安有些紧张的问道:“师叔,这……是哪儿啊……”
范救淡淡说道:“瑶碧山。”
谢安一惊,“瑶碧山?我们怎么来妖族了?”
范救道:“没事,都已经解决了,你受了伤,可能……脑子坏了不记得了。”
“啊?”
谢安尴尬过后便长长的“哦”了一声,就算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也不至于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吧。这就像你前一天安安稳稳的睡下,第二天醒来有人告诉你昨夜发生了世界末日,此时已是几百年之后一样,真真的懵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范救问道。
“哦……还好,没有大碍。”谢安揉了揉胸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师叔似乎跟之前见到的不一样了,竟然还会关心他。
谢安:“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我们怎么会来瑶碧山呢?”
范救望着他欲言又止,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想了想之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却没有回答他的话。“之前你跟我说过,你最害怕的事情就是遗忘,所以你便让我想个办法,让你记得。”
谢安虽然听不明白这些话,可是自己的失忆他已经确定了,如果有办法能够记起来,他当然愿意。“什么办法?”
范救站起来,走到谢安身边,俯下身,对上谢安慌张无措的目光,“我现在想试试,那个办法管不管用。”
“师……叔,这,这不合适……”谢安感到毛骨悚然,不知自己的师叔为什么会这样对自己。
范救的目光里带着丝丝的火气,谢安想要逃走,可无奈那椅子将他圈了一半,又被范救一把抓住胳膊,他从未感受过范救手里的力道竟然这么大。
范救:“怎么不合适,你只是不记得了,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吗?”
谢安:“不是……”
范救嘴角挑了挑,“不是什么?之前你把我比作红烧肉,又把你自己比作乞丐,你说,乞丐忍了太久都没吃到这碗红烧肉,今天送到你嘴边,怎么,不敢吃了?”
“咣当”一声,谢安连同着椅子一起倒在了地上。范救刚刚松了手,见他摔倒,微微一顿。担心他的伤势,刚想去扶他,谢安却自己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躲到了一边。
谢安惊恐的望着他,“我……何时说过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了?”
他这一副柔弱书生的模样,范救还是第一次见到,觉得十分新奇。以前总是谢安对他使小心思,让他手足无措,今日似乎是反过来了,这狼狈的模样,范救看的竟然想笑。
范救往前走了一步,“你当然说过,不仅如此,你难道忘了,之前我们一直睡在一张床上的。”
谢安向后退了一步,“怎么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范救一步步向他走过去,不紧不慢,给他指了指这个房间,“你若不信可以看看这里,那些包袱行礼是我们两个人的,这里只有一张床,你以为我会睡地板吗?”
谢安一边慌张的打量着房间,一边向后躲。的确,这里不像是他一个人住的,可是,自己怎么会跟师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脑子没问题,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谢安低着头,自言自语着。
“你失忆了,所以你不记得。”范救道。
房间的另一边,有一张方桌,谢安躲到方桌后,范救便追到那方桌前,两个人便一圈一圈的转着,如猫捉老鼠一般。
“师叔,你要是再过来,我就用法术了!”谢安举了举手指。
范救故作叹气,坐在方桌钱不再追他,“好吧,既然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
谢安警惕的看了他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坐在了对面。
房间内沉寂一片,过了一会儿,谢安问道:“师叔为何说那些话戏弄于我?”他依旧是不相信,想了半天都认为自己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你不知道以前的事情,怎知我说的话都是假的?”范救反问道。
谢安却慌忙作个揖,“之前,若……是有无礼之处,让师叔误会,还请师叔……见谅……”
范救双肘拄在桌子上,双手抱着撑着下巴,抬起双眼,挑眉道:“误会?呵,那你亲我的时候也是误会?”
“这怎么可能!”谢安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但还是下意识的摸了摸嘴唇,却摸到了一小块伤疤。虽是已经不痛了,还是能感觉出当时伤的不轻。他还在想这伤是怎么弄的时候,见范救冲他古怪的点了点头,他顿时汗毛直竖。
“你要是不想记得,也好,反正……回去之后,我便走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回到梧州县了。”范救的语气显得很低沉,有失落,有无奈,更有不舍。
其实他昨天便已经想好了,如果谢安没有办法恢复记忆,他便不会跟他一起去上渝,从此之后,天各一方。
看到他这副失望难过的模样,谢安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有些灼痛,他将手掌对向自己,看了看,却什么都没有,没有伤,更没有火。
谢安还是有理智的,虽然范救的话让他十分震惊和不解,但细细思考一番便知自己可能真的出了问题。因为他能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真空。就比如嘲风,他知道是自己的徒弟,可是是什么时候收的呢?还有老板娘,自己从未见过她,怎么会知道她是老板娘呢?
沉寂了半晌,谢安犹豫着问道:“……师叔说的让我恢复记忆的办法是什么?”
范救望了一眼他唇上的伤口,“你不愿意,我又怎会强迫你。”
谢安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了,什么话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范救说道:“你饿了吧,我去找老板娘拿点吃的,都三天了。”说罢,便起身出了门。
关门的声音让谢安松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手心还在隐隐的灼痛,便又看了看。
那里似乎应该有什么东西,只是现在不见了。他伸出一只手指,顺着灼痛的位置一点点勾勒起来,最后竟然发现,那竟然是一朵三瓣莲花。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中瞬间变得一片空寂,孤冷的感觉如潮一般蔓延开来,他竟忍不住的落下了一滴泪。这泪水如冰,落在他的手心,丝丝沁入,顷刻间化解了那灼痛的难受。
直到门又被推开,谢安这才回过神来,立刻躲着眨眨眼睛,淡去眼中的泪水。
范救将饭菜端了进来,他没有出去多久,是嫦娥仙子看到谢安醒了,早就下去准备,所以才会这么快回来。
范救将饭菜放在桌上,谢安却没有动筷子。
看到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范救问道:“怎么不吃啊?”
“我……”谢安心中挣扎了一阵,嗫嚅道:“……我,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