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夏末不怀好意的样子,唐衣使劲瞪了他一眼:“谁跟你熟啊?少来,你害的我还不够惨么!”
若不是夏末的恶作剧,刘宁怎么会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成见?
夏末一脸委屈:“这你可错怪在下了。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害你呢?”说着,这厮又不老实的对她抛了个媚眼。
“……”唐衣睁大眼睛无言以对。她既不想再提起上回自己咬他的事情,也不想告诉他刘宁因此对自己发难。牵涉自己家的私事,她宁愿自己一个人负担。
偏偏夏末哪壶不开提哪壶,凑近了她低声道:“你瞧,上次被你咬的印子还在这里呢。你这个女人,好生狠毒呐。”
他委屈的控诉着,干脆自家用手猛地扯开衣领露出了胸膛,唐衣淬不及防瞧见了一眼,果然上面还有伤疤。
上回趴在他怀里的经历立刻在头脑里涌了出来,唐衣只觉得脸上热烘烘的,不禁声音大了点:“你干什么!”
声音终于引起了正与袁绛云聊的起劲的白起注意,他咳嗽一声威严的道:“夏末,不许欺负你衣衣妹妹!再敢撒泼,我揭了你的皮!”
夏末这才回过身去,连声说道:“不敢不敢!师傅您又吓我。”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袁绛云说的,故意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于是袁绛云不负期望的责备了白起:“这么凶做什么,看把孩子吓得。”
……他夏末能被人吓着?
白起头一个就不信。他威胁的对这小子私下晃晃拳头,意思是:再不老实揍你!
夏末眯眯桃花眼,嘴角咧起一丝无所谓的笑容:来呗!咱们爷俩什么时候都能过招啊。
这些天他们俩切磋的也不止一两回了,他夏末何时落在下风过?
袁绛云瞧着这一老一少两个男子对持,只觉得好笑。此时刚好庄子上送了新鲜的瓜果和鱼肉,袁绛云遂留三个人用午饭。
午饭很快上桌。厨娘将肉做成了酱,又擀了细细的面条。其余又烧烧脏肉酿粉肠、黄炒小银鱼、银苗豆芽菜、春不老炒冬笋、黄芽韭炒海垫……都是极家常的菜品。
但这厨娘的手艺却着实不错,烧出来的菜油而不腻、入口即化,十分可口。
夏末坐下来尝了尝,便大赞不已。随即以照顾为名,开始给唐衣夹各种样的菜,只摞得她碗碟子里都几乎要装不下了。
唐衣使劲瞪他,怀疑这家伙是故意的。夏末却故意不接她的眼风,只是说道:“衣衣妹妹太瘦弱了,须得多多的吃些补补身体。”
这也算罢了,谁知他又作死的用口型加了一句:“好生养。”
刚说完,夏末便觉腿上被拧了一把。他面色如常,只是看着唐衣微微笑了笑,心里暗道:这女人手劲倒是不小,拧得生疼!
这番举动,白起一个男子并未发现,只顾着殷勤照顾着袁绛云。而袁绛云却瞧得清清楚楚,不禁心生忧虑。
女儿若是待字闺中,她说不定还会撮合这两个孩子。这个夏末如此聪明俊秀,又年轻有为的,任谁当了他的丈母娘都会喜欢。
但如今这情形,又算得怎么回事呢?!
用过饭后,袁绛云借口身体疲累了要休息,催着白起回去了。白起若是走了,自然徒弟夏末也要一道离开。
夏末意犹未尽。好些天没逗过这姑娘了,他可还没尽兴呢。于是他含情脉脉的对唐衣告别道:“衣衣妹妹,哥哥要走了。如果回头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要叫人去我府里通知一下,夏某必定随叫随到。”
……唐衣扭过头不看他,推与白起寒暄避开了回答。
两人走了之后,袁绛云特意留下了唐衣:“你随我来屋子里,我有话问你。”
袁绛云在这里的屋子共有五间,此刻她专门将女儿叫到最里面的卧室里。唐衣搀扶着母亲坐下,袁绛云便摆手叫婢女们出去了。
“母亲,您是有什么事问女儿?”唐衣轻声细语说道。袁绛云如今已是临近产期,行动十分不便。
“也没什么,娘就是随口问问:你跟刘家那小子,你们夫妻之间没出问题罢?”袁绛云仔细看着女儿的脸问道。
“……没有,我和他都挺好的。”唐衣不想让母亲跟着担心。
“那就好。”袁绛云似乎满意的点点头,忽然说道:“衣衣啊,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儿就不擅长一件事?”
“说谎。”袁绛云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真是知女莫如母。唐衣的一言一行,都是袁绛云从小看到大的,她又有什么能瞒得过自己母亲呢?
“女子成亲进了夫家后,那日子过得好不好,脸上都是看得出来的。”袁绛云慢慢说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
“若是夫妻不和睦,那脸上是装不出来的。你看看,这眉眼之间的这股子郁郁之色,分明是明摆着说出来了。”
“……母亲!”唐衣感觉鼻子酸酸的。
她一直以为母亲不亲近自己,是因为不喜欢她这个女儿。哪怕是知道了母亲与爹爹之间的恩怨,也不曾与母亲极亲近过。
她自以为掩饰的很好了。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个看似与自己不亲近的母亲,却一眼就看了出来。
“说说吧。是刘宁这个夫婿不好,还是他家人的问题?”袁绛云幽幽道:
“衣衣,你真的无须为他们隐瞒什么。大顺的女子本来就不容易,若是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说不得,你还能向谁诉苦呢?”
这句话彻底崩塌了唐衣的内心防线,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眼泪,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刘宁他有个远房表妹叫做南彩月,如今一直住在他们家里。相公他……与表妹比较亲近些。”
袁绛云闻言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果然有事。衣衣你可知,这表哥表妹呐,可是世上最难拆开的关系。”
“说句实话衣衣,若是刘宁他要纳贵妾,你怎么办呢?”
唐衣苦笑了一下:“母亲您这是多虑了。因为相公他说他半个月后便会纳妾。日子都已经看好了,纳妾这个事情已成定局。”
什么?
袁绛云惊诧的睁大了眼睛!
“衣衣,若是我记得不错,你这过门才两个多月吧,刘家就是这么待你的?纳妾!刘子硕两口子怎么说?他们都是死人不成?”
袁绛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不幸了,但她实在没想到千挑万选的给女儿成了亲,却是这么个比唐庭之更不算东西的东西!
唐庭之好歹还顾及夫人和娘家的面子,没有做的太难看,还知道做些表面模样遮掩遮掩;
可这刘家是怎么回事?这不是活生生打新媳妇和娘家人的脸吗!
袁绛云激动的站了起来,剧烈的喘起了气:“不行,我要去刘家当面质问刘家人,我要去请你大舅舅给你出头。我还要进宫里去当面问问薛贵人去……”
她说的又急又快,情绪十分不稳。唐衣怕她气坏了身子,急忙扶住母亲劝解:“母亲,您莫要着急……”
“我怎么能不急?”袁绛云一把推开女儿,高声叫外面的丫鬟:“进来给我更衣,让外头备车我要出去。”她急急的往外便走,才走了没几步就忽然昏了过去!
唐衣惊叫一声,抢步上前抱住了母亲软下来的身子,大声叫丫鬟婆子们进来。李嬷嬷头一个跑进来,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唤,好一会儿才见到袁绛云睁开了眼。
袁绛云苏醒过来头一句话:“嬷嬷,快去请稳婆来,怕是要生了。”说着话那裙子底下已经被浸湿了。
李嬷嬷哪敢怠慢,立刻三步并做一步的跑了出去。因着袁绛云临近产期,稳婆都是提前请在庄子上,好吃好喝的招待着预备下的。是以李嬷嬷去了不过片刻,便气喘吁吁的扯着个婆子进来了。
这稳婆姓刘,平时在附近除了接生,还兼着媒婆、收惊、求神问卦……在乡人眼中简直是个无所不能的存在了。
此外,这婆子暗里还兼着马泊六,专一捣弄些暗门子来快钱的营生,倒也颇为得利。
刘婆子一看袁绛云的情况,立刻说道:“赶紧去烧了滚热的水来,剪刀用火燎过拿来。夫人这是要生了。”
说罢只见婆子挽起了自家的袖子,叫李嬷嬷和两个有经验的中年家人媳妇留下,其余人等连唐衣都被一并赶了出去。
唐衣惊魂未定的站在院子里,自暗悔不该便告诉母亲自己的处境。她一个快生产的孕妇,哪里受得住这等打击呢?
正在焦急等待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进来:“小姑在家里吗?大嫂子来看你来了。”
随着话音,一行人已经走进来了。为首的是个中年的妇人,头上挽着高高的发髻,面貌不甚秀丽却很是英气;因出行方便穿着身窄袖的杏色夹纱衫裙,正是恒国公府大夫人,袁广之妻李氏。
李氏出身征北大将军府,乃是府里的嫡长女。她自幼儿起便对自己要求很严,极重规矩礼仪。所以教导的女儿袁溪也是这般。
如今听说小姑子竟然不言声私自与唐尚书和离了,李氏简直惊掉了眼珠子。在极守礼教的李氏看来,女子既然成了亲,无论有什么事也不该便和离,何况还是她自个儿办的。
她要亲自来劝小姑,回去与唐庭之和好才是女子应守之道。
唐衣见是大舅母,只得过来福身道:“见过大舅母。”心里却暗暗叫苦:糟了。母亲的事舅舅们还不知道呢!
“恩,衣衣也在啊。你娘呢?”李氏开门见山的问道。此刻不是在恒国公府,离了杨老夫人的眼皮子,她说话也没那么多虚架子,倒是干脆爽利多了。
“母亲她……”唐衣吞吞吐吐。
依照大舅母的脾性,生了孩儿跟男子和离,那是绝对不可想象的。只怕要有麻烦事了……
李氏见她不敢说话,料想还有什么隐情。于是她手一指旁边的丫鬟道:“你来说,你们夫人现在何处?”
那丫鬟嗫嚅道:“夫人……夫人她,正在生孩子咧!”
啥?!
李氏觉得自己脑子肯定是不够用了。要不怎么出现幻觉呢?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不相信的说道:“你再重复一遍。你们夫人怎么了?”
丫鬟于是又重复道:“我们夫人她,正在生孩儿哩,如今稳婆都在里面。刚开始生呢,大舅奶奶您就来了。”
李氏闻言,立刻身子晃了两晃。旁边丫鬟急忙搀扶住了她:“夫人可千万当心您的身子啊。”
“不要紧。”李氏已经站稳了:“你回去,且告诉你们大爷一声。我今儿个会晚点回去了,要留下来陪着你们姑奶奶生产。”
丫鬟答应着去了。
李氏直接命丫鬟带路,去了袁绛云所在的院子里。刚一进去,便听得里面小姑的呻吟呼痛声。她叹了口气,叫丫鬟拿了个春凳来坐着。老样子是准备等着了。
“衣衣,你母亲和你爹爹和离之事,到底是真是假?”李氏侧过头问道,她显然对此消息还是不敢相信。
“应该,是真的了。”唐衣缓缓回答。
李氏颌首,随即便闭上眼不做声了。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屋子里的声音时大时小,却总是不断。
屋子外面等待的人,心里也是沉沉的。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细细的婴儿啼哭之声传了出来。只听里头兴奋的叫着:“生了,生了!”
房门终于开了。稳婆已麻利的拾掇好了婴孩抱出来:“哪位是主家夫人亲戚?恭喜恭喜呀,夫人生了个小少爷哩!”
李氏接过婴孩看了看,果然是个小子。只是姑奶奶这是做甚?生产了却也和离了,她便是不考虑自己,也不为这小的考虑么?
小姑果然是太过娇惯了。
不就是唐庭之纳了两个女人,有两个庶子庶女么。可这大户人家,又有哪家没有呢?
不提别人家,就说恒国公府罢,那三位爷哪个没有纳小妾的。袁广与自己算是伉俪情深了,可也有通房丫鬟四五个呢!
李氏皱着眉头想着。可也奇怪,那小婴孩见眼前这妇人皱着眉毛,却眯着细细的眼睛笑了起来,仿佛是为了让她开心些。
这笑打动了李氏。毕竟她也刚刚怀上身子。于是她叹息一声:“造孽啊!可怜这个孩子了。”
唐衣从大舅母接过弟弟,欣喜的仔细看着。记忆里的前世中,母亲早已病发身亡,并不曾再添人口。
这是不是说明,自己还是改变了命运么?!
婴孩冲着眼前的姐姐笑眯了眼,随即心满意足的吮起了指头,发出啧啧的声音,吃得好不高兴。
李嬷嬷笑容满面的出来了:“小少爷该饿了,小小姐把他给我吧,奶娘已经在等着了。”
不料一转眼瞧见了李氏,惊慌道:“啊呀,大舅奶奶来了!”急忙蹲下身子行礼。
李氏淡淡道:“罢了。你主子身体可还好?”
“好,好着呢!”李嬷嬷忙不迭道。
“恩,那就好。”李氏起身说道:“叫你主子好好休养身子。我如今也看过了,这便回去了。”
“恭送舅奶奶。”李嬷嬷心怀鬼胎,还不知道李氏是否得知了小姐和离?若是不知道还好。不然可怎么解释哩?
李氏说走便走,不一会儿功夫已经带了丫鬟仆从出了门,上了轿子扬长离去。
李嬷嬷松了口气,自家嘀咕着:“总算是走了。”
唐衣却不乐观:“大舅母只怕还会过来。三位舅舅还不知怎么说。嬷嬷,母亲和离的事情,恒国公府已经得知了。”
啊?
李嬷嬷受到了惊吓:大爷脾气最暴,若是得知了此事会怎么对待她们主仆?不会打自己这把老骨头一顿板子罢!
天啊,李嬷嬷越想越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