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的夜色,悄然降了下来。
包内,安静的有些不太寻常。
柳清风这一年来,与楚玉一直相敬如宾,她住内室,自己住外间,两个人相依为命,却也其乐融融。
可是今夜,柳清风却一直辗转难眠。
柳家本为前朝之臣,后景文公篡夺皇位后,惜柳家一门饱读诗书,便保下了柳氏一门的性命,任其祖父为大明粮仓总管。
念及一家老小,柳清风的爷爷虽然投靠了大明,但心中傲骨,却时时不甘就此寄人篱下,终日想着恢复前朝之政。
当年,送前朝皇子楚文昊去了皇宫,替换了景文帝的女儿的人,便是柳清风的祖父。自小,柳清风耳濡目染,便将复国之事,也做为了人生的目标。
后来,原前朝丞相之子孙礼集天下有识之士,成立了复盟,孙礼自身也成为了九皇子秦昊的左膀右臂,柳清风也就得了清闲。
如果没有楚玉的出现,可能柳清风,现在依然在为秦昊效力。
一年前,为了儿女私情,柳清风弃家人于不顾,此事他也曾经耿耿于怀,但与楚玉厮守的一年来,快乐让他忘却了一切烦恼,如今秦昊落魄,复国之事成为泡影,他便再也不能安宁了。
复国之望,匹夫有责,偷懒了一年之久的柳清风,是该回到自己的本职上了。
坐起身来,听房间里,隐隐有楚玉的呼吸之声,柳清风默默的从床上爬起,随意装了两件衣物,便要推门离开。
刚刚去圈里拉了一匹马,一抬眼,他看到眼前站着一个人。
清冷的月色,拉长了她的身影,也照映着她眼角的泪。
“为什么?”
她质问着柳清风,泪水顺着腮边滚落下来。
柳清风低下了头,“对不起。”
“你真的想扔下我吗?”楚玉问。
“楚大夫,九皇子于我一家有恩,如今他被贬至东州,想必是受了不少苦,柳某身为臣子,我不能弃他于不顾。”
“那你就该弃我于不顾吗?你明明答应我,要陪我浪迹天涯的,你说谎。”
看着她的眼睛,柳清风说不出话来。
他也想带她四海为家,他也想与她比翼双飞,可是,她是秦昊的女人呀,在这里,没有秦昊,没有世俗的眼光,他们可以相依相伴,可是一旦他们一起回到秦昊那里,那让他怎么面对?
有些事实,柳清风不敢去想。
楚玉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带我走,我知道,你的心已经不能留在这里,带我走吧,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在这里的一年,我已经吃胖了,哪怕那些人拿着通缉令找到我,他们也不会认出我的,你带我走吧。”
柳清风的眼里闪过一丝悲情,他看着她的脸,道:“如果,你此次陪我去了,你可能就会失去我。”
回到秦昊身边,她会有她自己的位置,只是现在,她还不知道而已。
“不会的,”
楚玉急道:“我会一直跟着你,一直粘在你身边,你甩都甩不掉的,求求你,你带我走吧。”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渴盼,柳清风终是不忍。
长叹一声,他看着她道:“楚大夫,你可别后悔。”
“只要跟着你,我永生不会后悔。”
柳清风闭上了眼,他几乎能预料到这件事的结局,可是他无能为力。
有些事,早已成为了定局,根本就无从改变。
“好吧,上马,我们一起走。”
“嘤咛”一声,楚玉终于幸福的笑了,把手递给他,借着他的力,直接骑到了马上。
抬起头,天上,便是那清冷的月色,柔美而温暖,可是,她却不知道,她自以为的幸福,正在走向另一个消亡。
东州。
大明与边界交界之地,人烟罕至,百业萧条。
柳清风与楚玉两人一骑,踏着荒草,缓缓的来到了东州境地。
简陋的城门敞开着,守城的兵将们趴在路边临时搭建的床上,一觉睡得正香。这条路上,来往的行人,可以说屈指可数,他们连检查都懒得检查了。
进得东州城中,更是房屋破败,毫无繁华之象,这里的人们,早已习惯了战乱与贫穷,有的年轻人闯劲大的,便去往了发达的地段,而老弱病残,便只能在这个偏隅的地方,混吃等死。
从古至今,这便是一个永久的循环,从来不曾改变过。
柳清风与楚玉先临时寻了个住处,安稳的睡了一觉,等到天色再次降下来时,两个人这才偷偷的潜进了秦昊的府地。
说是府地,却不过是乡村中的一间稍大的宅院罢了,无亭台楼阁,无雕梁画柱,没有半点奢华的样子,只有一院,一桌,一水。
远远的,就看到秦昊靠在石桌边,一个人自斟自饮,手里举着酒杯,对着月亮吟诗作对。
一年不见,秦昊明显憔悴了不少,原本英俊的面庞,也因为重重的胡茬,而显得苍老无助。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
他手中拿着剑,借着迷醉的酒劲,自由的舞动着,心中的郁闷之情,在歌舞间,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也曾经满腔抱负,他也曾经野心勃勃,他也曾经在京城意气风发,可是,上天却把他无情的扔到了东州,让他在这里郁郁而终。
他不甘心。
他楚文昊一心想要成为一国之君,一心要做天下之主,他不甘心。
剑,挥舞着,剑锋,带动着他心中道不出的血泪。
“九爷。”
一个久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昊浑身一颤。
这个声音,是?
他猛的转过身。
“柳清风?”
柳清风几步迎了上去,一把拉着秦昊的衣袖,双膝一屈,跪了下来。
“九爷,你受苦了。”
秦昊兀自呆愣着,他甚至怀疑,这是一场梦。
“九爷,小人来晚了,护主不利,弃业而逃,小人罪该万死,特来向九爷请罪。”
良久。
秦昊笑了。
仰天一阵狂笑,笑得痛快淋漓,可是笑着笑着,流出眼眶的,却是那百感交加的泪水。
他突然发现,自己可能,还没有输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