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建军有点儿困了，等他睡着了，海兰拉着母亲的手径直离开住院部大楼。
“女儿啊，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于文绵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心虚，不肯再继续往前走了。
“妈，你是怕我把卖了呀？怎么可能啊！”
“你这死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拿你妈寻开心！”
“妈，我爸是真的病了吗？”
没想到女儿会突然这么问，于文绵明显怔了一下。不过她怎么也是五十多年岁的人了，做了大半辈子教育工作，突发情况处理过很多，应变能力还是有的。
她稳了稳心神，淡声说：“谁会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呢，你以为我闲得没事，把你叫过来，遛着你玩儿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总觉得……”
海兰皱眉，想说不对劲，可实在又拿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证据。而且看母亲神色忧伤，确实不像是假装的，所以她根本没有多想就直接否定了自己。
“妈，没事，是我想多了。我爸生病了，不管怎么样，咱们都要竭尽全力地帮他治。您的脾气得收敛一点儿，对我爸也耐心一些，现在，他的心态比什么都重要！”
海兰捏了捏母亲的手以示鼓励，想故作轻松地笑一笑，可是真的笑出来却比哭还要难看。
“好孩子，咱们一起努力吧！”
于文绵的声音隐隐有点儿发颤，她说完，长叹一声低下头。
天气不错，晴空万里，母女两个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不过即使是这样，海兰的心里也是踏实的。大学毕业以后她就一直忙着工作，陪伴父母的时间少之又少，现在再去回想，一家人在一起的其乐融融的记忆大多都是模糊的。似乎只有和程诚结婚以后，在他的坚持下，她才养成了每周回娘家一次的习惯。
明轩，在海兰眼里的世界上最好的丈夫，也是最好的女婿，如今却只能成为记忆里的人。
以前她从来不曾想过，明轩会成为她人生中的过客，匆匆一见，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再也不见。
不知不觉间，她望着前方虚空的某点，泪湿了眼眶。
两人回到病房的时候，海建军已经醒来。
“爸，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啊？”
海兰说着，径直走过去，把他身后枕头竖起来，然后扶着他靠床头坐好。
“是不是不舒服啊？”
“也没有！人老了，觉就少了！”
海建军一脸慈爱地看着海兰，说话还是一贯的慢条斯理。
海兰转头看了一眼母亲：“妈，我爸住院以后检查的单子都留着呢吧？您拿出来，我看一下！”
于文绵迅速地和海建军交换了一下眼神，笑得有点儿不自然：“这个，都在你姑姑那里！”
“她不是工作特别忙吗？还有时间收这些东西？哦，对了，她在哪里工作？这家医院吗？”
于文绵张了张嘴，海建军抢先一步开了口：“昨天你姑姑来过了，要看单子，我就让你妈都给她了！”
海兰皱眉：“我问她在哪里工作，我想现在去见见她！”
海建军立刻说：“她不在这里工作，好像去外地会诊了！”
“那在哪家医院？”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她没说！”
海兰的脸色渐渐起了些微妙的变化，父母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支支吾吾的，好像很多答案都是现编的。而且她几乎可以确定，再继续追问下去，一定会有明显的破绽出现。
她沉默了，定定地看着父亲，眸色渐深。
气氛有点儿凝固，海建军和于文绵老两口怎么会感觉不到呢？他们俩，一个假装闭目养神，另外一个从柜子里摸了一个苹果出来慢慢削着。
“妈，我爸这种病是不能吃苹果的，您不知道吗？”
“哦，看我这记性，你姑姑提醒过我的，我给忘了！”
海兰抿了下嘴唇，说话微微发颤：“妈，我爸这个病没有这个忌讳，我姑姑是医生的话，不可能跟你说这个！”
没有什么比揭穿亲人的谎言更让人尴尬和心痛的。
而海兰，不得不这么做了。
于文绵怔住，削苹果的动作立刻停止，目光转向海建军。
海建军轻叹一声，声音发沉：“海兰，你真是太聪明了，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我和你妈妈可以告诉你真相，只不过，至少得等到明天！”
“爸，那您得癌症的事情……”
“假的！”
“姑姑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不存在！”
海兰没什么头绪，好奇心被吊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说不出的难受。可转念一想，父母不说，一定是有他们的考量，他们不肯说，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临离开医院的时候，父亲嘱咐海兰他假生病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程诚。
程诚所在的酒店离医院很近，步行也就是十分钟，海兰的心情在得知父亲真实身体状况之后轻快了很多，一直压在心头的石头瞬间被移开，连灰白的世界都重新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在程诚身边久了，她的演技也磨练出来了。
推开房间的门时，海兰一脸疲倦，只是淡淡地睨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程诚，便脱掉外套，径直朝浴室走去。
她在浴缸放满了水，然后躺进去，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门把转动的声音很细微，可昏昏欲睡的海兰还是听到了。
对于这样的打扰，海兰有点儿恼。
“让我安安静静洗个澡不行吗？想在这里做？”
程诚的脚步顿住，把手里拿着的浴袍挂到门后的挂钩上，柔声说：“一会儿洗完了穿上，别感冒了！”
刚才海兰忘记到行李箱里去拿浴袍，他进来，没有打什么歪主意，甚至还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意味。
这样的程诚是陌生的，海兰觉得心里疙疙瘩瘩的，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一夜，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海兰疲倦至极，很快入睡，可程诚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她身边，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