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惊月看着虚像不住皱眉,隐年上神是天帝的狗腿子,他做的大部分事都是得到天帝默许的。
天帝为什么要连个婴儿都不放过,难道只因他是神和妖的混血?
于情于理都不合,神和妖的混血顶多是在神界不招人喜欢,下死手就太蹊跷了。
这个叫江绵雨的孩子,白惊月只觉得自己好像见过,可他在脑海里搜寻一番后,无果。
鹿鸣看着白惊月一脸痛苦的模样,将他揽入怀里:“不舒服就先别看了。”
白惊月:“不,我总觉得有些事没那么简单。”
虚像中画面一转,已经是三年后了。
张升媳妇抱着夙愿,手里端着个小碗给他喂吃的,三岁的夙愿额间已渐渐现出银白色的鲛人族印记。
江绵雨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书。
张家虽贫寒,张升夫妇却把他们当成是自家亲生的一样,夫妇俩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都给了两个孩子。
除了四处还贴着追捕前朝余孽的悬赏令外,时局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紧张,更不会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搜。
就连皇帝也觉得那个跑掉的前朝皇子当年才四岁,四岁的小孩也翻不了天,兴许不是半路饿死了摔死了,就是葬身在了猛兽腹中。
因此悬赏令上的赏金从一千两银子慢慢变成五百两银子,又从五百两银子变成一百两银子,到如今更是成了十两。
战火早已停息,该死的人大抵都死光了,四方勉强算是安宁下来。
只是朝廷总想着从百姓身上搜刮点油水,平民被活活打死的事也时有发生,苛政猛于虎,百姓们只敢在心底里怨声四起。
那叛军头子已经成了一方将军镇守在此城,他开始信起了神仙,没事就去庙祠里拜拜,喊打喊杀的话也极少挂在嘴边了。
时不时还会记起来自己有个便宜的干儿子,时不时会买上许多小玩意过来给夙愿玩,自然也少不了江绵雨的,只是江绵雨不屑他的东西,看都不看。
叛军头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糖人,朝夙愿招了招手:“儿子,过来,干爹给你买了糖人。”
夙愿一听,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接过糖人,吧唧一口亲在叛军头子脸上:“谢谢爹爹。”
“我儿子真乖。”叛军头子顿时乐开了花,举起夙愿就往上抛。
张升媳妇生怕他没接住夙愿掉到地上,脸都吓白了:“军爷……”
叛军头子这才把夙愿接下来抱在怀里,笑着对张升和他媳妇道:“前些日子我娘子刚给我生了个闺女,夙愿这孩子我非常喜欢,不如我们给俩孩子订门亲事,以后就是儿女亲家了。”
张升一听眼皮狂跳,哑口无言。他媳妇皮笑肉不笑地应到:“好……好啊……”
一旁装傻的江绵雨歪过头看了叛军头子一眼,眼神里是说不清的意味。
寒暄了几句,吃过饭后叛军头子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来递给张升媳妇:“入冬了,给我小女婿多做几件冬衣,给你家那寒碜的大儿子也做几件。”
“军爷,这怎么行?”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张升打开门准备送他出去,才发现外面已经被上百名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那人旁边站着个干瘦贼眉鼠眼的村民:“官爷,就是他家,平日里经常鬼鬼祟祟的,他家定是窝藏了前朝余孽。”
张升看着从前跟自己称兄道弟的人却亲自带了官兵来,他实在不敢相信:“成兄,为什么?”
那贼眉鼠眼的成兄笑道:“悬赏令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抓到前朝余孽赏十两银子。”
张升想起来从前与自己把酒言欢的人,像疯了一样地笑:“十两银子,哈哈哈,为了十两银子……”
叛军头子喝道:“什么前朝余孽,你别血口喷人!”
“将军,得罪了。”为首那人说完便一抬手做了个手势:“把所有人给我抓出来!一个不能放过。”
几人吓得脸色苍白,叛军头子下意识拔出尖刀堵在门边:“本将军看谁敢!”
其实这三年的相处,他不可能察觉不出来。
只是他开始怀疑起了自己从前的选择是对是错,当今皇帝早已与从前面目全非,承诺过的要给百姓谋出路,如今却为一己私利草菅人命。
叛军头子也曾在夜里梦见那些手无寸铁惨死的百姓要吃他血肉,那些陪着皇帝出生入死却被卸磨杀驴的人要把他一起拖进地狱,这些年他信起了神拜起了仙,就为赎罪。
即便知道两个孩子有一个是前朝皇室余孽,他也始终下不去手。
他早已准备好了把这个秘密永远烂在肚子里,有空就过来接济一下这家人,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最不希望的这一天还是来了。
叛军头子差点没忍住挥刀砍人,可他突然记起来自己还有个才新婚一年的妻子,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女儿。
他最终选择放下手中的刀,紧闭双眼:“我什么都不知道。”
官兵们冲了进去,几个人按住了叛军头子,江绵雨飞快捡起叛军头子掉在地上的刀,将张升夫妇和夙愿紧紧护在身后:“爹,娘,你们快走,我拦住他们。”
他才七岁,哪怕他比寻常孩子厉害早熟许多,他终究还是个孩子。
也许天生的杀伐之气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江绵雨突然红了眼,提着刀一阵乱砍乱踹,不消片刻已经砍死了好几个人。
这些官兵与战场上的士兵不同,大多数是混口粮的,平时松松散散,动手时胆小如鼠,竟被一个七岁孩子吓得不敢上前。
江绵雨握紧尖刀,一边乱砍,一边护着张升夫妇和夙愿走出包围圈。
叛军头子只是倚着门看着此情此景,心里备受折磨。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极少有东西能凌驾于人的本性之上,如果有,那人就可称之为圣人了。
天下人千千万,圣人没几个。
官兵们见他们就要跑掉,眼疾手快扔出绳子,江绵雨反应极快,可张升夫妇已经被绊倒在地。
张升媳妇将夙愿塞进江绵雨怀中,叫道:“儿子,快跑!”
“爹!娘!”江绵雨抱着夙愿,不停躲避那些人飞过来的剑雨与绳索,始终不肯走。
“快跑啊!”张升媳妇刚说完,就看到一支流矢直朝江绵雨脑袋飞来,她像是爆发了一样,突然一下子站起来挡在了他们身前。
“娘!”江绵雨看着她倒在地上,就要放下夙愿去抱她。
“别让爹娘白死……带着弟弟快逃……”她说完后,死未瞑目。
张升狂叫着爬过去抱着他媳妇的尸体哭,江绵雨抬起手抹了自己眼中的泪,视线渐渐清楚起来,张升那双通红的眼看着他大吼道:“还不快跑!你要是死了,对得起我们吗?跑啊!”
夙愿懵懵懂懂,被他这一吼也在江绵雨怀中哭了起来。
江绵雨握紧手中的刀拼命跑。
不要命地跑。
两侧风景不断倒退。
跑了好久他才发现自己竟早已飞了起来。
他飞着飞着不知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醒来时躺在一丛灌木里,全身骨头像是碎了一样剧痛直钻心底,夙愿躺在他胸前,也受了些伤。
江绵雨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他将外衣撕成布条,把尖刀包裹起来,抱着夙愿一瘸一拐地走下山。
模糊的人影从他身边擦过,他浑浑噩噩,不知自己在何方。
走过的人几乎嘴里都在讨论:“唉,听说了吗,竟有人敢窝藏前朝余孽……”
“什么?不会吧?”
“骗你作甚,官府去抓时那家人负隅顽抗拒不交人,当场死了个女的,还有一个午时就在法场行刑,我跟你说啊,陛下亲自下令,将那窝藏谋逆之人凌迟处死……”
“那个前朝余孽抓到了吗?”
“说是跑了,没抓到。”
“……”
江绵雨听着这些人的话,脑子里嗡嗡叫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心里道:“午时行刑?现在已经是辰时了,不行,我要去把爹救出来。”
他把夙愿带到一个停满棺材的地方,一把推开棺材盖,将夙愿藏了进去,夙愿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不愿松手:“哥哥,你不要丢下我。”
他有气无力地安慰道:“阿愿乖,哥哥去救爹,救出爹再回来找你。”
江绵雨扳开夙愿抓着他的手,盖上棺木,抱着被布条裹紧的长刀,往法场走去。
他到时,刚好子时。
刽子手喝了口酒,喷在闪着寒光的刀上,在太阳底下也格外瘆人,周遭围满了人,江绵雨挤了好久也没能挤进去。
张升面无血色地被绑在法场中,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
“午时已到!行刑!”
“啊!”
随着张升的惨叫声,一块带着血的肉被扔飞上天,美其名曰“祭天”。
哪怕人声嘈杂,江绵雨也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他恨不得现在就杀进去。
这些围观的人却一个个将他阻拦得寸步难行。
他听着张升又一声的尖叫,急得扯开裹着刀的布条,准备先把面前拦路的人全部砍死。
才举起刀,就听到张升几近疯狂的骂喊声:“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必遭天谴啊!你们必遭天谴!”
“殿下!不要管我,我张升虽是个鼠胆草民,却也知坦坦荡荡无愧先皇恩!”
骂了片刻后张升疼得声音已经嘶哑了下去,但他还是最后喊了一句:“给我个痛快吧!不要救我,你救不了我的……”
江绵雨听着他的话,知道他受着什么样的折磨,终于他举起刀,朝声音的地方准准扔了过去。
尖刀没入张升的胸膛,他眼睛早已挨了一刀,除了鲜红的颜色他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孩子一定在场。
剧痛渐渐散去,张升意识越来越模糊,最终倒在血泊中,嗫嚅道:“儿子……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