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绵雨似是不太喜欢被这村妇粗暴拽着的感觉，他扳开村妇的手，力气大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看了一眼床上襁褓中的夙愿，退后一步弯下身子行了个礼，年纪虽还小，却是彬彬有礼像个小大人一样：“我不会拖累你们，我会走，那个婴儿是我半路捡来的，与皇族无关，幼子无辜，还请二位为他找个人家收养，多谢了。”
幼子无辜，张升与他媳妇惊讶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这孩子说的这番话着实令人心惊，一般这年纪的孩子还只会在泥汤里打滚。
数月前叛军与外族里应外合颠覆皇权，国之不国，皇帝带领所有皇室之人拼死战至最后一刻也没有退缩。
奈何一代明君也无法弥补前几代皇帝造下的孽，国库空虚，发不出饷钱军费，盛世已倾。
最后皇帝以人头奉于叛军，求他们不要放外族进来屠戮百姓。
国可亡，天下不能亡。
哪怕江姓一族通通死光了，只要这个国家不被外族人占领，他也还是对得起皇天后土，天下百姓的。
只可惜叛军不仅要老皇帝死，还要斩草除根。
战火一路从西北蔓延开来，四处搜寻前朝余孽，连前朝臣子的后代也概不放过。老皇帝开战前遣了一队人马护送自己的几个小孙子和小外孙逃走，可他们很快便被叛军追了上来。
护送皇子们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抓回去严刑拷打，那些小皇子当场就死了，只跑了一个比普通孩子体力好的江绵雨。
他极其聪明，往山里钻，往沟里跑，往洞里躲，一路跌跌撞撞来到这个村子。
江绵雨说完就准备往外走，张升媳妇看着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夭亡的儿子，她儿子若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这孩子长得那么好看，跟白玉细细雕琢的一样，又那么小，还懂事得不得了，一瞬间她心就软了下，抢先一步上去关了门。
随后她牵起江绵雨的手：“快跟我来把衣服换换，现在出去只有死路一条，你们就藏在我家，如果有谁问起，无论谁问，我们就是你爹娘，记住了吗？”
江绵雨不合时宜的懂事：“记住了，爹，娘。”
小孩子的这一声爹娘夹杂着特有的软糯声音让张升和他媳妇心都快化掉了。
张升媳妇给江绵雨换了粗布衣衫，家里没有小孩子的衣服，她只能拿大人的衣服将袖子和下摆剪掉给江绵雨换上，这毫不适合的模样有些滑稽。
她又赶紧拿来针线快速将那剪掉的袖子和下摆缝了缝，张升捡起江绵雨来时穿的锦服就准备去伙房烧掉。
江绵雨突然叫道：“等等！”
他从衣服里扒拉出一个小锦袋，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还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他将锦袋小心地捏在手里：“这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
衣服缝好后，张升媳妇觉得他白白糯糯长得实在过于好看，有些头疼。
她又仔细去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夙愿，更是吃惊，这俩孩子一个生得比一个漂亮，哪怕是叫个眼神不好的半瞎来一看也知道不是她自家生的。
她焦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终弄了点锅灰和黄泥就往江绵雨脸上一阵抹，随后又拿了点劣质胭脂来涂在他脸上。
江绵雨乖乖地站着，随她折腾，折腾来折腾去终于让江绵雨乍一看起来极其寒碜，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她本想往夙愿脸上也抹点，江绵雨却一把拉住她：“娘，你若是抹在弟弟脸上，就显得太过刻意了。”
“对对对，瞧我这脑子一下子，糊涂了。”
夙愿饿得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哭声也越来越虚弱，江绵雨跑过去将他抱在怀里，他才稍微乖了一些。
张升出去半个时辰左右后终于弄了半碗羊奶来，一点一点喂给他喝。
夙愿这孩子很乖，喝了羊奶后便满意地睡去，不哭也不闹。
张升媳妇端了盆热水来将夙愿身上的血细细擦去，还来不及把水倒掉就听到叛军杂乱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吓得她赶紧关上门，满脸惊慌就要将江绵雨藏在箱子里：“快躲起来。”
江绵雨一路受惊吓过来的，这阵仗他早已习惯了，小小的孩子比张升媳妇还冷静：“他们一定会四处搜的，到时候把我搜出来爹娘该怎么解释？”
张升在门外放风，紧张得轻轻叩了叩门，暗示他们快些藏好，可他媳妇听了江绵雨的话吓得一时失神，忙不迭问道：“那该怎么办？”
问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问的是个四五岁的小屁孩，江绵雨道：“娘，你快去躺床上，我有办法。”
说完他嘴一歪，口水从嘴角流出来，伸出根手指在眼前，强行把眼睛看成斗鸡眼的样子，和着那张被锅灰泥土胭脂弄得一言难尽的脸，竟像个十足的痴傻儿。
张升媳妇来不及惊叹这孩子的精明，就赶紧躺床上去了，将帕子折起来放额头上，佯装刚生产不久的样子。
“这里怎么会有血腥味？开门开门！搜查！”
门外很快响起重重的脚步声和张升的声音：“军爷，不是我不给你们开门，实在是内人刚刚生产过，受不得风寒啊……”
“哪来那么多屁话，莫不是你窝藏了前朝余孽？”叛军一脚将张升踢得远远地，猛地推开门。
张升吓得哆哆嗦嗦，脸都白了。
叛军推开门，只看到一个痴痴傻傻的孩子坐在地上，手中抓着一个停满苍蝇的果核啃。
那孩子看到闯进去的人，先是痴痴地笑，笑了一会儿看见周围板着脸的人，顿时又吓哭了。
“仔细搜！犄角旮旯也不能放过！”叛军头子说完后，拿出一副画像仔细对比，越对比越觉得眼前这孩子实在是丑到令人作呕。
其余人将张升家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连水井里也没放过，更有甚者还一把掀开张升媳妇的被子，将张升媳妇拎起来，提起尖刀从床上自上而下捅了好几个大窟窿。
夙愿懵懂地睁大眼睛看着周遭，不哭也不闹，叛军头子走上前来一把从张升媳妇怀里夺过他。
他看着怀中孩子突然尖叫道：“这他娘怎么长得这么妖孽？”
屋子里其它叛军一听，赶紧围上来看，感叹声不绝，叛军头子掀开襁褓看了一眼：“可惜了，不是丫头。”
随后不知道是谁狐疑地歪过头来看了张升媳妇一眼：“你这粗妇生的孩子怎恁个好看？这还没长开呢，怕不是背着你丈夫和小白脸偷情生的野种吧？”
另一个叛军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满脸口水还在啃果核，痴傻无比的江绵雨，啧啧道：“瞧地上那孩子长得实在是歪瓜裂枣，怀里这个可不就是偷情生的吗？”
张升在外面一听，突然被提醒了一样，当即跑到伙房拿出菜刀来指着他媳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好你个贱妇，我就说这孩子为什么一点都不像我，原来真是你与别人生的野种，你看我不砍死你！”
张升媳妇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赶紧躲在一个叛军身后，朝张升回骂道：“老娘早就受够你了，你在床上不行就算了，你看看你儿子，活活是个傻子，我与别人生孩子怎么了，那可不比你强多了！”
众叛军看着这一场闹剧，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吆喝道：“嘿！就是就是，强多了，白得个漂亮儿子，兄弟，你不亏，不亏。”
张升扔掉菜刀，坐地上就开始哭天抢地的，涕泗横流。
夙愿伸出白玉般的小手往上抓了抓那叛军头子的头发，抓在手里一直笑，笑得人心都化了，叛军头子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他笑着道：“这小儿如此乖巧，送给本将军当儿子如何？”
张升媳妇哭着道：“军爷，这孩子是我的命啊，万万不可离开母亲身边的，您若是喜欢，就让他认你做干爹如何？”
叛军头子想了一下，道：“也好，那便让他认我做干爹。”
叛军头子轻轻捏了一把夙愿白得耀眼的小脸蛋，将他送回张升媳妇怀里去。
他在怀里掏了掏，什么都没掏出来：“哎哟，来得匆忙，改日我再给干儿子带礼物来。”
张升媳妇强迫自己笑着道：“军爷有心了。”
叛军头子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正事，便做了个手势就要走，临出门前还拔出尖刀指着张升鼻子：“这以后就是我干儿子了，你若是动他看我不杀了你。”
张升哪里被尖刀指过，吓得直抖：“是……是是是……”
一众叛军这才走出去，边走边大笑：“哈哈哈，怂包一个！”
“可不是吗，自己女人都跟别的男人搞上了，他也只能坐地上哭。”
“……”
脚步声随着嘲讽声越来越远，张升和他媳妇见叛军背影也没了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张升媳妇心有余悸地走过去关上门，江绵雨才扔掉一直啃的果核，那些人一直不走，他歪嘴那么久下巴几乎要歪脱臼了。
张升赶紧蹲下来给他揉了揉下巴：“孩子，委屈你了，恐怕你以后只能时时装痴傻，他们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回来。”
“爹……”他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小小的江绵雨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他皇帝外公对他再好，其它年纪大的皇子还是会背地里欺负他没爹，嘲笑他只有个疯疯癫癫的娘。
张升一见他哭，赶紧把他抱在怀里：“好孩子。”
张升媳妇将夙愿抱去放在床上，走过来道：“阿升，给俩孩子取个名字吧。”
张升想了一下，对江绵雨道：“你以后就叫张雨，至于那孩子……”
江绵雨突然记起来那个把夙愿给他的女人死之前嘴里好像喊着什么，他跟着记忆重复了一遍：“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