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抬眸便看到了白惊月眼中说不清的神色。
这一次白惊月放慢速度不知在想什么,许久他才道:“众神都说,魔尊劫余是当今世上的最强者,确实不错,可在我看来,劫余不足为惧。”
鹿鸣第一次看到白惊月这样正经的神色,第一次惊讶于白惊月的透透彻彻,自从他恢复记忆后,那平日里嘻哈打闹的少年,似乎一瞬间成熟了许多。
“劫余再厉害,不过是个心中只有儿女情困于方寸之间的狭隘人,他只是个……”白惊月本想说他只是个蠢货,蓦地想起来儿时劫余护着他的模样,蠢货二字竟无法脱口,他换了个语气:“不过是个莽夫罢了。”
鹿鸣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脏猛地紧缩:“你是说……”
鹿鸣话还没说出口,白惊月突然像怕被揭穿后无法去面对那鸡零狗碎的一片狼藉,便打断了他:“罢了,不瞎操这些心,我也只能尽量把一切拉回正轨,哪怕天塌下来了,反正也轮不到我来扛着,再不济还有太子殿下不是吗?
这些年我知道他一直把我保护得好好的,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无端中伤,那些来自众上神对我的恶意,都是他为我扛下来的。
我知道他掏心掏肺地待我好,想让我一生无忧无虑,快快乐乐,所以我呢,就老老实实地做自己觉得问心无愧的事,老老实实地与你共度一生,他们大人物的事,我们不掺和。”
鹿鸣看着白惊月,似乎已经猜到了些什么,他神色黯然下来,只恨自己太过弱小,给不了心尖上的人一个看得见明明白白的未来。
白惊月就在他面前,就在他身边,却又那么遥远,遥远到与他隔了七十二重天,与他隔了殊途的身份。
在大部分神界人眼里,妖无疑是世间最脏的东西。
鹿鸣并不知白惊月来自魔界,但他大概也能猜到白惊月这些年为何在神界备受嫌弃,单单他身体里流着鲛人族的血,流着妖族的血,就已经够上神们瞧不起的了。
他年少轻狂不懂收敛,又仗着乌琅那没带过“孩子”的溺爱,这才无法无天,横行霸道,谁欺负他他百倍奉还。
表面上不在乎,可当他选择将额间的鲛人族印记隐去,心中必然难过的。
并不是因为他的母亲是鲛人族,而是气愤于上神们那高高在上的样子,气愤于那种一部分人生来仿佛就天生该将世间一切踩在脚底的样子。
鹿鸣终于明白白惊月为何一个吊儿郎当坏事做尽的人会喊着众生皆平等,不过是因为少年时受过不平等的对待罢了。
只是他似乎记性不太好,会选择性地忘记一些对他不好的事,但潜意识那些没来由的表现,都是曾经经历过的东西。
白惊月只觉得鹿鸣的眼神将自己看了个明明白白,他有些不自在,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一把推开鹿鸣,将鹿鸣推开好远后猛地加快速度。
他不想让鹿鸣了解他。
不想要这世上任何人了解他,对他而言所有过去如同随时会复发的旧疾,如鲠在喉。
也许是有些人天生的性子贱,总觉得须有些东西压在心底反反复复折磨一下自己才是最安全的。
如果世上多一个人知道,他不会觉得轻松,只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威胁。
鹿鸣伸手只抓到一把空气,他看着白惊月远去的背影,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句:“惊月!”
白惊月停住片刻后,嬉皮笑脸地折返回来一把拉上鹿鸣:“磨磨蹭蹭跟个小媳妇一样,没出息。”
鹿鸣任由他拉着,指尖的冰凉直钻心底,流遍四肢百骸。
飞了好久才到常垠岛。
常垠岛上飞沙走石,一片荒芜,哪里还有传说中仙岛的样子?两人皱着眉头四处看,岛上杂草荆棘重生,死气沉沉连条路都没有。
只飞起来这才看见岛中央还有几十间破败倒塌的房屋,白惊月与鹿鸣相视一眼,双双飞了过去。
那几十间房屋几乎都布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
白惊月看着眼前一派荒芜的景象,不禁感叹道:“这便是当年名震六界的常垠老祖所居的地方吗?”
鹿鸣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他一把抓住白惊月的手:“二哥,你听……”
白惊月闭着眼睛很仔细地听,有孩童的笑声,读书声,还有刀剑相拼的声音。
越往前走孩子清脆的笑声越来越大声,白惊月推开房屋的门走了进去,屋内比屋外还要破,两人捏着鼻子往前走着。
走到院子里,突然出现了一间房屋,与别的破败屋子不同,那间房屋虽谈不上金碧辉煌,却是相当奢华的,两人一齐推开房门。
“吱呀~”随着诡异的声音,房门打开,房中物件摆放整齐,孩童的笑声和读书声原来都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于屋中,双眼睛紧闭,手中捧着一把雪亮的银枪,像是在打坐,门打开风一吹,红缨随着老人的银须一起飘动。
白惊月走过去,轻声唤道:“老人家,您是在……”
老人没有任何反应,显然是已经死去了的,白惊月拍了一把自己的脑袋,与鹿鸣一同反应过来作揖拜了那老人,抬起头来后他才道:“常垠老祖,晚辈打扰了。”
白惊月拜完起身正想退出去,面前却突然出现一道虚像。
二万五千年前。
画面中是一个面色惨白的美人躺在床上,满脸是汗,乌黑的发丝贴在脸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锦被,整张床早已被被鲜血浸湿。
那女人五官与白惊月极为相像,鹿鸣不由得歪头看了白惊月一眼,白惊月没有对上鹿鸣的目光,却知道他在看自己。
便头也不歪地道:“她应该就是鲛人族公主匀姬。”
白惊月话音刚落,画面中便有一个哭哭啼啼的丫头抱了一个刚出生还未擦净满身血污的婴儿跑过来蹲在匀姬面前。
匀姬勉强支撑着伸出手摸了那婴儿的脸,对那丫头道:“给吾儿取名……夙愿……”
那丫头突然满脸是泪,带着哭腔道:“公主,你不会有事的,将军他还没有回来,你一定要等着他。”
匀姬强忍着眼中就要往下掉的泪,歪过头去,不敢再看自己刚出生的儿子,“将军再也回不来了,莫儿,你快带着少主走,把他……把他送去火神临朱那里,求火神看在将军的面上,护我儿……平平安安……”
莫儿爬起来一手抱着夙愿,一手就要去扶匀姬:“公主,我们一起走,我带你走。”
匀姬推开莫儿去扶她的手,无望地道:“将军都不在了,天帝能让我这条命苟存到几时?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公主,来生莫儿还会再服侍您。”莫儿看着襁褓中的婴儿,知道孰轻孰重,终于哭着跪在地上,朝匀姬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随后决绝地爬起来抱着夙愿推开门就跑了。
莫儿跑后,匀姬拿出一颗蓄力的药丸吞下去,用尽最后力气走到殒神涯边纵身一跃:“将军,我来殉你了。”
莫儿抱着夙愿刚跑到天门边,隐年上神便带着一众追兵追了上来,莫儿退无可退,她修为不够,看来是跑不掉了。
隐年上神搭箭上铉,朝夙愿射去,莫儿见状赶紧侧了一下身,那箭便没入了她左肩里去。
隐年上神怒喝道:“妖物当杀,把那孩子交出来!”
“做梦!”
莫儿没了办法,弓着身子护住襁褓中的婴儿,从七十二重天一跃而下。
她修为太低,只能直直坠下去。
掉到人界时,直接被摔了个脑浆崩裂,就连被她好好护在怀里的婴儿也震得全身是血。
口中不断吐着粘稠的鲜血,满脸也都是血,脑袋枕着的地上是红白的脑浆。
莫儿努力维持着一丝清明,直到一个满脸脏污却穿着不俗的小孩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她用尽全部力气举起襁褓中的夙愿:“救救……少主……”
那孩子犹豫片刻后才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接过夙愿。
他也不大,才四五岁的模样,莫儿已经快死了,托孤于幼子,她没有选择。
“他叫……夙愿……求……”莫儿话还没说完,就瞪着一双眼断了气。
那抱着夙愿的小孩匆忙替她合上眼后就跑了,似乎也是在逃命。
他抱着夙愿窝在草垛里,躲了两天。
是夙愿饿得实在受不了,哭出声音才有一个路过的村民听见扒开草垛,将两个孩子抱了出去。
张升才将他们抱回家去便遭到了他媳妇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就敢把外人领回家?你知不知道叛军四处在抓那个逃走的小皇子?万一……”
“他们不会是的。”张升眸中也有一丝害怕,他壮了壮胆,将怀中的夙愿交给他媳妇后,才蹲下身问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死死抓着衣袖:“江绵雨。”
张升与他媳妇一听差点吓晕厥过去,江绵雨正是那叛军四处搜寻的皇室遗孤。
张升只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老百姓,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他媳妇一把将夙愿扔在床上,走上前去拽住江绵雨的手就要往外走:“我这就把他交出去,慢一步便要大祸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