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惊月第二天还是没走成。
赤宛一睡不醒，怎么摇都毫无反应。
几人着急地围着他，只见他的脸越来越苍白，唇色乌青，脸上不停流着汗。
夙愿探了探他的脉搏，一脸错愕：“他遇到了梦魔。”
灵愿一听焦急地道：“这孩子怎么会遇到梦魔？”
“梦魔？”鹿鸣还是第一次听说，歪头问了白惊月一句：“梦魔是什么？”
白惊月看着沉睡的赤宛，怅然道：“梦魔便是在梦中将一个人蚕食殆尽的妖物，它知道人心中的软肋，能随心所欲变成各种模样，将人永远留在梦中不肯醒来，三天之后，人一死，灵魂便永远困在梦中，永生永世都出不来。”
末了，白惊月又道：“其实梦魔每个人都会遇见，一般都没什么事，别人一摇就醒了，除非执念太深，甘心自己将自己陷死在里面。”
“快，快叫醒他。”鹿鸣一听蹲下身就开始猛摇赤宛。
白惊月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没用了，他已经自己选择陷在里面了。”
自从那天看到他哭，鹿鸣看他，总觉得他有很多苦不堪言的过往：“难道我们只能看着他死？”
夙愿放下赤宛的手，将它用被子盖住：“除非知道他心中的执念，进入梦境找到他将他带出来，否则别无他法，可他心中的执念究竟是什么？青丘？”
白惊月：“不可能是青丘，梦魔最能耐的地方就是让人神思清晰，明白所处是梦，却又愿意一辈子困死不出来。他一心想找天帝报仇，不会因为青丘陷在里面的。”
灵愿：“难道除了青丘，他还有什么只能在梦中弥补的遗憾吗？”
夙愿摇了摇头，他对这几千年的赤宛一无所知，“他在魔界那四千年，心里只想着报仇，好像并没有什么执念，除非是在人界的时候。”
鹿鸣突然想起了什么：“前几天他喝醉，好像一直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但我当时没有听清，不过我们是在宁国遇见他的，会不会……”
白惊月一瞬间如同醍醐灌顶，赶紧道：“对对对，他是宁国的护国侯，可他那么要强的人，怎么甘心屈居人下，去做凡人的臣子？他的执念或许跟宁国皇室有关。”
夙愿和灵愿对视一眼，两人皆一头雾水道：“宁国皇室？”
白惊月：“他选择留在梦里，只有梦里才能弥补的遗憾，那让他苦苦执着的想必已经不在了。”
鹿鸣：“不错，我们只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在宁国当臣子的，应该就能找到线索。”
白惊月看了鹿鸣一眼，很赞同他的话：“目前只有这么一个突破口了，先试试吧，你们照看好他，我亲自去宁国走一趟。”
夙愿：“放心去吧，记住，只有三天时间。”
白惊月转身就要走，鹿鸣一把抓住他飘起的衣角：“我随你去。”
“嗯，走吧。”白惊月带着鹿鸣御风而行，飞得极快。
这个地方走过了两三次，他已经轻车熟路。
梦魔白惊月几百年前也曾遇见过，那时正是他受梦魇折磨最频繁的一段日子，梦魔幻化成他梦中的那人，与他耳鬓厮磨，让他心甘情愿坠进去。
是那人闯入他的梦里去，要将他强行带走，他不愿，又吵又闹，死都不肯走。
白惊月至今都还记得那人对他说的话：“我的惊月啊，你抬头望一眼那万古星河，你不孤独，我一直都陪在你身边，一直都在。
世界翻覆，黑白颠倒，唯你是我这一生，不可割舍的信仰。”
白惊月对那场梦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人眉头的蓝，睫尖的蓝。
所以几年前看到鹿鸣的那一刻，白惊月就知道，是他来了。
想到这里他看了鹿鸣一眼，明明这个人就在自己面前，可他却觉得这个人那么遥远，似乎他早晚又要离开。
好像他们一世一世，错过了好几辈子。
他下意识抓住鹿鸣的手，力气大得可怕，手指都陷入了鹿鸣血肉里去。
鹿鸣手上生疼，疼得闷哼一声，白惊月才慌忙松开手。
鹿鸣并没看自己手，只是和声细语地问道“惊月，怎么了？”
白惊月一时之间有点慌乱，平时话痨一样，现在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鹿鸣。
鹿鸣已经和白惊月一样高了，他侧眼看着白惊月如黑绸般柔软的发，鬼使神差般地伸出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勾起一缕来吻了吻。
白惊月：“别离开我。”
鹿鸣看着他，心一软，又抬手摸了摸白惊月的鼻子，手上的血滴到白惊月脸上，顺着下颌滴到地上。
鹿鸣：“即便世界翻覆，黑白颠倒，唯你是我这一生，不可割舍的信仰。
就算是我死了，化成灰，也永远陪在你身边。”
白惊月一听他的话，脊梁骨突然一凉，从未觉得这么害怕过，浑浑噩噩许久他才回过神来：“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鹿鸣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两人飞到候府前，白惊月化为赤宛的模样，在鹿鸣面前极其得意：“怎么样？像不像？”
鹿鸣：“脸是像了，可神态不像。”
“我总不能像狐狸精一样吧。”白惊月有些犯难了，总不至于让他见了谁都跟赤宛一样眼神妩媚暗送秋波吧。
鹿鸣：“你正经一点就行了，千万要管住你的嘴，人界的皇帝骂不得。”
白惊月捏了一把鹿鸣的脸：“好好好，听你的，我尽量不说别的话。”
鹿鸣化成赤宛身边的丫头若狸，两人一齐去了皇宫。
侍卫一见到他们，高兴得话都说不清了，赶紧跑去禀报皇帝。
皇帝一听见护国侯来了，惊讶地道：“什么？护国侯回来了？快快快，宣护国侯进宫来，罢了，朕亲自去。”
皇帝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一见赤宛模样的白惊月，高兴得有些不知所措：“老师终于回来了。”
白惊月心里一直默念着要正经，要正经，嘴上道：“陛下，臣此次是回来探望陛下，一会儿便走了。”
皇帝：“近日皇宫内来了一个糕点做得极好的厨子，朕知道老师喜欢吃桂花糕，已经命他去做了。”
桂花糕？原来这只红狐狸喜欢吃桂花糕。
白惊月抱拳作揖：“多谢陛下。”
皇帝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向来都是他向护国侯行礼，哪有护国侯向他行礼的道理？
他揉了揉眼睛，看到眼前人确实是他的老师，也没想太多。
白惊月与皇帝坐在御花园中的亭子里，鹿鸣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没一会儿功夫，桂花糕就送过来了。
皇帝将盘子轻轻往白惊月面前一推：“老师，请。”
白惊月伸出手，拈起一块，刚想递给鹿鸣，这才想起来现在自己是赤宛的模样，他手微微一僵后才将桂花糕递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果然很好吃啊。
皇帝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问道：“老师，这桂花糕怎么样？”
白惊月喜形于色：“好吃，是哪个厨子做的？赏！给我重重地赏！”
皇帝一听，高兴得吩咐站在一旁的太监：“难得老师说好吃，赏！还有，小夏子，叫厨子多做些，等一下给侯府送去。”
白惊月：“我自己带走就行了。”
皇帝：“也好。”
白惊月心想既然赤宛喜欢吃，那他就带回去给他吃吧。
皇帝说了很多从前的事，白惊月都是三言两语附和一下，在心里骂了无数句：“这皇帝屁话那么多，说了半天硬是没说到点上去。”
好半天，直到皇帝说了一句话，白惊月这才提起了精神。
皇帝：“想当年老师与开国先祖皇帝一同打下这天下，又辅佐了历代国君，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五百年了。”
五百年？先祖皇帝？虽然也就短短五百年，却足以让许多事都面目全非了。
白惊月故作感叹，还时不时看一眼这皇帝：“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当年意气风发，如今臣已垂垂老矣。”
皇帝：“胡说，老师一点也不老。”
白惊月想了一下，又顺着他的话道：“臣想去祭拜先祖陛下。”
皇帝一听突然有些为难：“老师想去看看先皇也是应该的，只是皇陵太远，朕不能陪老师去。”
白惊月皮笑肉不笑，嘴巴都咧得有些生疼，“心诚则灵，臣老了，也走不了那么远，只要能看着先祖皇帝的画像拜一拜，便心满意足了。”
皇帝赶紧起身过来扶着他：“老师随朕来。”
白惊月跟在皇帝身后，在皇宫内走了许久终于走到了历代皇帝经常祭拜先祖的地方，鹿鸣等在外面，眼巴巴地看着白惊月走了进去。
一名老太监走过来挡住了他的目光：“姑娘啊，这里面可看不得。”
鹿鸣收起目光自然地望向他处，没有出声。
白惊月随着皇帝走了不远，便看到十二幅皇帝画像。
其中一幅画像是最大的，挂在正中间，画上的人浓眉大眼，剑眉英目，雄姿英发，虽只是在画中，却也掩不住那气势非凡，光看遗容也让人不禁心颤。
想必这就是赤宛五百年前跟随的先祖皇帝了。
白惊月看着画像，正想要不要跪，身旁的皇帝已经跪了下去，白惊月也只得跟着他跪下去，对着画像磕了几个头。
磕完头上完香后，白惊月正想离开，一名小太监低头捧着食盒快步走了过来，停住脚步后，将食盒高高举过头顶。
皇帝亲手接过食盒递给白惊月：“桂花糕做好了，老师，收下吧，”
“多谢陛下。”白惊月接过后看了鹿鸣一眼，鹿鸣又赶紧上前接过。
出了皇宫，白惊月赶紧变回自己的模样：“冒充别人还真是心虚。”
见鹿鸣也变回了自己的模样，白惊月想拿过他手里的食盒：“重吧，我来拿。”
鹿鸣没有把盒子给他，只是问道：“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时间紧迫，可不能由着你的性子四处玩了。”
白惊月觉得自己准备去玩的想法被鹿鸣看破有些窘迫，又一本正经地道：“现在知道红狐狸是与开国皇帝一起打下的江山，我想知道我有没有猜错，他对那个小皇帝，也许有不一样的情愫，只怕他就是因这件事才甘愿陷入梦里的。”
鹿鸣：“那我们为什么要着急出来？”
白惊月明白鹿鸣的意思：“皇宫里墨守成规，问不出什么来的，民间就不一样了，跟我来。”
他带着鹿鸣在青城里四处逛了逛，进了一家有些老旧，却有无数人来来往往的客栈，小二热情地跑了上来：“客官吃点什么？”
白惊月和鹿鸣一来就点了最贵的菜，小二一见钱就眼开，嘻嘻哈哈地跑来跑去，又热情了不少。
鹿鸣手里拿着筷子，本想问白惊月这不靠谱的家伙是不是要在这里打探消息，白惊月就招来了小二：“小哥，为何护国侯府一个人都没有了？”
小二将毛巾往肩膀上一搭，爽快地道：“嗨！公子还不知道吗？侯爷他老人家早就辞官了。”
白惊月装出一副不知情地模样：“这我还真不知道，我们是慕名前来拜见侯爷的，谁料到侯府一个人也没有。”
小二：“公子若是早些年来就好了。”
白惊月将手放在嘴边，像模像样地凑近小二，生怕自己的话被别人听了去：“实不相瞒，听说侯爷长寿，我是想来学长寿之术的。”
鹿鸣一边夹着菜，一边听他忽悠。
小二：“公子说的是，我们侯爷如今可是五百多岁了，哪怕是修仙者都不一定能如此长寿，不过他老人家如今早已不在青城了。”
白惊月又一副十分惊讶的模样：“天呐？五百多岁？”
小二：“可不是吗？侯爷当初可是和先祖陛下一起打江山的，如今已过去五百年，侯爷至少也有五百岁了啊。”
鹿鸣心想赤宛何止五百多岁，他已经一万五千岁了。
白惊月：“我听说历代皇上待护国侯都如师如父，想必这位侯爷当年和先祖陛下关系匪浅。”
小二越说越来劲，俨然已经把白惊月当成了自己人，巴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都说出来。
“岂止关系匪浅？先祖陛下待侯爷那可是情同手足，亲如兄弟，连皇后都是侯爷的亲妹子，即便几百年过去了，历代先皇也是把侯爷奉为恩师，以礼相待，从无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