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里,白惊月突然想起来了,他三年前遇见鹿鸣的时候,就是在那座山里。
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临朱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那座深山老林。
想必临朱当时就是去祭拜夙愿的,只是误打误撞被他遇见了。
而他带着鹿鸣下山时,还进夙愿的神祠里看了一下,里面有个大石头紧紧靠着夙愿的神像,他当时觉得奇怪,现在想想,那分明就是灵愿的魂魄所化。
看到这里,虚像又换成了那个熟悉的场景。
画面中是一个面色惨白的美人躺在床上,满脸是汗,乌黑的发丝贴在脸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锦被,整张床早已被被鲜血浸湿。
虚像又重放了一遍,白惊月和鹿鸣相视一眼,彼此心中已经明白,这虚像是夙愿的回忆。
常垠老祖最终还是对自己的亲弟弟下不了手,也无法面对这惨淡的结局。
与其说他的死是因为没有办法接受爱徒死去的打击,不如说他是无法面对他自己。
他利用虚像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也许是希望有一天,会有有缘人来看到。
但白惊月明白他更希望的是会有一个人来做那些他做不到的事,为他的爱徒洗清冤屈,沉冤昭雪,还他一个清白。
白惊月两眼通红,心道:“原来夙愿一直记得,从他出生那一天开始,他就记得。常垠老祖虽抹去了他记忆,他还是记起来了,但他一如既往选择向善,天帝啊,真是作孽。”
常垠老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眼紧闭,脸上爬满皱纹。
白惊月看着他银白的须发,低声道:“老祖放心,是神界对不起夙愿,是天帝欠了他,是我欠了他,晚辈一定会竭尽全力,将他从魔界救出来,我也一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说完白惊月才带着鹿鸣推门离去。
关上门后,屋子里响起常垠老祖和夙愿说话的声音:“我发过誓,此生绝不再插手神界的事,无论六界多么动荡,我也不会再管。所以这件事,我绝不会管的,可我不应该束缚你,我知道你想拯救苍生,你去吧,那临朱杀的人太多了。”
“徒儿谨遵师命。”
“……”
世人皆道妖王归附魔尊,以色取悦劫余,助纣为虐。
可谁又知他当初只是一个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少年郎?
谁又知道他此生除了灵栖山那晚,从未做过一件坏事?
是这世道断了他所有能走的路。
两人正在赶去那座山,一路上平时是话唠的白惊月前所未有的沉默。
他和鹿鸣赶到那片深山时,发现一个人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正抱着那块灵愿魂魄化成的石头,他仿佛受了很重的伤。
白惊月正想上去查看,鹿鸣谨慎地一把拉住他:“小心些。”
那人抬起头来,戴着熟悉的面具,白惊月惊讶地道:“夙愿?”
鹿鸣眼睛眯了眯:“他不是。”
那人听着,终于开口了:“我只是个分身。”
声音和夙愿一模一样,为了让面前的两人相信,他摘下自己的面具,面具后的那张脸没有五官。
那分身戴上面具,强撑着一口气,道:“灵愿就拜托你了。”
说完他便消失了。
白惊月点头,拿出装着残魂碎片的那个小锦囊,走到石头旁把锦囊打开,锦囊中飘出了一缕红色的光附着在石头上。
白惊月展开月挥往食指一划,闭着眼眉头一皱,食指冒出血珠。
他伸出手放在石头上。
石头开始层层剥落,露出里面双眼紧闭靠着神像的灵愿。
在虚像中看时白惊月只觉得这女子活泼调皮每天上蹿下跳,让人觉得很开心,也就下意识地忽略了她的容貌。
直到真正看到的那一刻,白惊月才惊讶于她的模样,灵愿实在是美得太过妖异,神仙玉骨,六界中再也找不出这样美艳动人的女子了。
能与她相提并论的,估计也只有当年冠绝六界的第一美人匀姬。
“不论别的,光看容貌,她与夙愿就已经是一对上天入地都难得的佳偶了。”白惊月将食指放在灵愿额间,直到她额间也慢慢出现红色的复生印记,他才松开手。
须臾,灵愿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眼神落到白惊月脸上,虽白惊月与夙愿有相像,她也只是看了片刻后便立刻移开眼,眼中晶莹的泪蓦地滑过脸颊,她赶紧转过身去,生怕被人看到此刻狼狈的模样。
现在的灵愿,与白惊月在虚像中看到的判若两人,若不是长着同一张脸,还真想两个永远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虚像中那个姑娘活泼天真,总在笑,可如今灵愿眉目间都是化不去的痛。
即便是不知其过往的陌生人,也足以能通过神情知晓她有过极度痛苦的过往。
白惊月:“夙愿等了你一万年。”
“一万年……一万年了吗?”灵愿转过身来急切地问道:“你们知道我师兄在哪里吗?我迷迷糊糊中好像曾听到有人说他……”
说他死了,说他被打下殒神涯,灰飞烟灭。
白惊月突然笑着道:“他活得好好的,没什么事,不用担心。”
灵愿一看他嬉皮笑脸,一副表情随便得过了头的样子,打心底里不相信他。
她看向白惊月身后站着的鹿鸣,觉得鹿鸣看起来要稳重很多,他说的话想必才可信。
鹿鸣:“他过得很好,姑娘不必担心,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你回来了,等他知道时,必然会第一时间赶过来的。”
灵愿听了鹿鸣的话这才相信,心想她的师兄肯定又去做什么大事去了。
白惊月对灵愿笑着,手却偷偷绕到背后对着鹿鸣伸出个大拇指,心道:“还是你会说话。”
知道夙愿没什么事后,灵愿才放下心来,突然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前面的两人:“你们是谁?”
白惊月:“白惊月,姑娘可以叫我小白。”
灵愿听着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鹿鸣,鹿鸣在心里一阵纠结,他向来不喜欢跟他人报自己的名字,纠结许久才道:“鹿鸣。”
分身回到魔界,告诉夙愿灵愿回来了,夙愿又惊又喜,正想推开门去,劫余又来了。
夙愿弹了个响指,将分身收回。
劫余阴阳怪气地笑着道:“哟,妖王这又是要去哪里?”
夙愿只是站在那儿,没有说话,劫余心中有不详的预感,围着夙愿仔细看了一圈,确认是夙愿本人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就怕眼前人只是个分身。
夙愿那些分身的小把戏他早就已经看穿了。
但只要他人还在,他的分身去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一个分身也翻不了天,他想怎么玩就随他去。
见夙愿还是不说话,劫余又担心地问道:“你可是在生本尊的气?”
夙愿皮笑肉不笑,声音很是清冷:“不敢。”
虽然语气很冷,总算是说话了,劫余璨然一笑,极为宠溺:“好啦,想要什么,想去哪,我都依你。”
劫余进来的那一刻,夙愿想扒开自己的面具,脱掉那件该死的斗篷与劫余大打出手,将这些年自己时不时被他囚禁的痛苦好好发泄一遍。
但他没有。
他终究不是当年那个不顾一切的少年了,他做什么都有顾虑与防备心,生怕别人再捅他一刀。
他怕劫余掐准了时间过来是因为发现了什么端倪,在他没有知道灵愿足够安全之时他都不能乱来。
夙愿:“魔尊今日又是来下棋?”
劫余关上妖王殿的门,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去:“那倒不是,我只是想你了。”
夙愿拿掉面具,抬眼看了劫余一眼,眼底都是冷漠与化不开的万年冰川。
他走过去坐在妖王座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你……”劫余看着夙愿,半天才问道:“你有什么心事吗?”
夙愿仍旧是闭着眼,语气却温和了许多:“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天帝打入殒神涯吗?我现在告诉你。”
劫余走过来,与他并排坐在妖王座上,一把将夙愿揽在怀里,“这么多年,你终于肯说了。”
夙愿愣了片刻,还是收回了准备推开劫余的手,“两万多年前,我的母亲鲛人族匀姬公主被天帝逼着跳了涯……”
白惊月和鹿鸣带着灵愿回立城,灵愿一路上离白惊月远远的,避他如洪水猛兽,只敢走在鹿鸣旁边。
白惊月笑着问道:“我就这么恐怖吗?”
灵愿看了他一眼,道:“我看得出来你是七十二重天上神,他是妖,他至少不会加害于我。”
白惊月看着灵愿畏惧他的样子,心里突然不是滋味起来:“你和夙愿的事,我都知道了,我虽也是七十二重天的神,但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灵愿闭口不言,依旧不愿信他。
白惊月看了鹿鸣一眼,让鹿鸣答,鹿鸣心领神会:“他与旁人不同,姑娘不必担心。”
到立城时,白惊月正想往家的方向飞去,鹿鸣却抓住了他:“先把灵愿姑娘安顿在别的地方吧。”
白惊月:“为何?安置再其它地方岂不是委屈了灵愿姑娘?”
鹿鸣:“你难道忘了?月牙山还有别人,即便那位孟姑娘信得过,可蓝女毕竟我们对她不了解,贸然回去恐怕……”
白惊月合起月挥,拍了一下自己手心,恍然大悟道:“幸亏有你提醒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灵愿自己也明白,她现在在外界只是一个死人。便化成普通人界妇人的模样:“这样不会太引人注目,二位公子,多谢搭救,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白惊月一听灵愿要走,脱口而出喊道:“嫂子,你走了夙愿到时候一定会杀了我。”
鹿鸣:“嫂子?”
灵愿听见白惊月叫她嫂子竟是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好好好,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白惊月掏出一袋碎银子,二人带灵愿去了一间客栈,刚安顿好她,赤宛就来了。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赤宛跑过来扑通一下跪在灵愿面前,他怕灵愿不认识他,还露出了一对火红的狐狸耳朵。
灵愿赶紧扶起他,眼含热泪:“赤宛,我的赤宛长大了。”
“师父……”赤宛一把熊抱住灵愿,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白惊月认识赤宛几千年,赤宛是从没哭过的,哪怕当初被劫余打断双腿,打得全身瘫痪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扔出魔界,他也是撑着,从没掉过一滴泪也没喊过一句苦。
可那个坚强的大男孩在见到他师父的那一刻,一瞬间就变得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
半响赤宛才放开灵愿,他吸了吸鼻子,眼睛和鼻头都是红红的。
灵愿卷起袖子替他擦干眼泪:“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师父,你住在人界不太方便,不如这样吧,跟我去一个地方,小白鹿鸣,你们也一起来,我们好好商议如何把师伯接出来。”
灵愿一听到夙愿两个字,耳朵都竖起来了,连忙问道:“师兄他怎么了?”
白惊月和鹿鸣为了避免灵愿知道了伤心才不告诉她,可赤宛根本没有瞒他师父的样子:“他现在在魔界。”
白惊月以为灵愿会问夙愿为何在魔界,灵愿却是紧张地问道:“他真的安全吗?过得还好吗?会不会受了什么苦?”
赤宛:“师父不必担心,他很安全。”
灵愿:“那就好……”
赤宛带着几人走到以一处悬崖,鹿鸣一见到这悬崖便开始莫名其妙的冒冷汗。
白惊月以为他恐高,伸出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后,才带着他随赤宛一起飞到悬崖底下去。
几人飞了好久还没到底,似乎比去七十二重天还远,见他们有些不安心,赤宛安抚道:“这是我三千年前偶然间发现的地方,它在六界中没有任何记载,有些远。”
白惊月“破地方那么远,别是什么蛮荒之地。”
鹿鸣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可不知为什么,直觉告诉他这个地方他不仅来过,而且很熟悉。
他从白惊月的指缝间看到赤宛带着他们走的也正是他脑海中的路线。
真是奇怪了。
周围一片白雾茫茫,什么都看不见,几人只听赤宛喊道:“跟紧我。”
赤宛说完化作一团红光,在白雾中非常显眼,几人紧紧跟着他。
在白雾中穿行了约摸半个时辰左右,眼前便出现了好大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岛,岛上长满翠绿的竹子,还有不少六界中没有的奇珍异兽。
白惊月蹲下身捉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问赤宛:“这玩意好吃吗?”
赤宛:“吃吃吃,一天就知道吃,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这群小怪兽特别喜欢屁颠屁颠地跟在鹿鸣后面,还低低呼嚎。
赤宛见状奇怪地道:“它们好像很喜欢鹿鸣兄弟啊,往常见人就躲的,今天胆子竟那么大。”
灵愿为蹲下身捉了一只抱在怀里,自古女子对毛茸茸的东西都是喜爱的。
几人在岛上走了不久便看到一个石碑,碑上写着三个极其漂亮的字:青阙谷。
白惊月看着那三个字,不禁感叹道:“青阙谷,好名字,红狐狸,你取的?”
赤宛:“不是,我发现这里时就有的。”
灵愿像是想起什么,跟几人道:“是那位九十九重天的青阙神君来此地住过一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