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宛双眼中有一抹令人疯狂的颜色,眼尾与鼻尖透着微红。
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陛下……不行了,你不要说话,你一说话我就……要没命了……”
萧聆伸手替赤宛仔细擦去鼻尖的汗珠:“我要让你心里,耳朵里,脑海里,这里……都只容得下我一个人,我还有好多情话,往后的日子,我都要一句句,一天天说给你听的。
阿宛,我的将军啊,你可知你在战场上的英姿飒爽,多少次迷得我不知何为人间。”
“陛下,现如今,这一刻,是我不知何为人间了……”赤宛停顿了一下,等那磨人的感觉过去后,才继续道:“我走过了黯淡无光的一万多年,直至遇见你,我才知道活着的意义。”
萧聆抓起他的手,他的手那么冰凉。
他深深地吻着赤宛手背:“不要想过去那些不好的事了,好不好?你现在有我了,将来哪怕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路再黑,纵使燃尽血肉,我也会为你照亮。”
萧聆的声音低沉又磁性,还带着帝王那不可忽视的威严,说起情话来当真如同毒药一般。
白惊月脸红心跳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会说情话的人,他在心里偷偷记上一笔,准备走出梦境后,也这么去撩拨一下鹿鸣。
他看得兴致勃勃,将萧聆的情话与把戏都记得牢牢的,还突然对不在场的鹿鸣起了些歹念。
天快亮时,赤宛累得睡了过去,萧聆彻夜未眠,两眼一直望着他爱慕了多年的人,连眨眼都舍不得。
晨钟敲响,他才不舍地爬起来去上朝。
下了早朝又马不停蹄地批阅奏折,忙完回来时已日沉西山,赤宛还没有醒。
萧聆知道他是太累了,俯身吻了一下赤宛后,便去了御膳房。
对于赤宛,萧聆向来事事亲力亲为,只是当上皇帝后有太多忙都忙不完的事等着处理。
这一年多以来他顶着压力,执意要给赤宛一场盛大的婚礼。
可宁国建国之初,刚经历过灾荒与战乱,萧聆还废除了底层贫苦百姓缴税的条令,现如今国库哪有什么钱?
众臣联名上书多次,请求他将亲事延期一两年,可萧聆哪里等得了,哪怕多等一刻对他而言也是折磨。
他明知此行不妥,还是一意孤行了。
他明白自己往后的日子可能会忙得没头没脑,觉得自己委屈了赤宛,好不容易有点空闲的时间,自然要亲自去给赤宛做桂花糕。
萧聆一进御膳房就熟络地撸起袖子,御厨们一看这架势,误以为是自己做的膳食哪里出了问题,或是不合皇帝口味,纷纷惶恐地跪倒一片。
他看着他们这模样,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是一国之主,早已不是当初那和下人们打成一片的萧家小公子了。
萧聆轻咳一声,正色道:“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朕只是来给皇后做桂花糕的。”
御厨们战战兢兢地给他打下手。
桂花糕做好,萧聆又亲自端着盘子回了寝宫,将所有的宫女太监都遣开,偌大的寝宫只剩下他和赤宛两人。
赤宛早就醒了,但他不知道要如何以一个新的身份去面对他的阿聆,便闭着眼装睡。
许久后身边终于没了动静,他准备悄悄瞅一下萧聆在哪,谁知刚一睁眼就看见萧聆温柔的目光。
萧聆笑着扶起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我刚才去御膳房做的。”
赤宛咬了一口,很熟悉的味道,世上只有萧聆能做出来的味道。
他情不自禁一把抱住萧聆:“谢谢阿聆。”
萧聆:“已经成了亲,是不是该叫相公啊?”
赤宛夺过他手上的桂花糕:“不叫。”
萧聆政务越来越繁忙,赤宛笨手笨脚地端了一碗黑乎乎的粥给他:“阿聆,饿了吧,这是我刚才煮的粥。”
“是吗?”萧聆放下手中的奏折,喜笑颜开地接过赤宛手里的粥,高兴地尝了一口:“真好吃。”
说罢一下子就将碗里的粥喝完,赤宛高兴地道:“我再去为你盛一碗。”
萧聆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好。”
赤宛又去盛了满满一碗,他看着黑乎乎的粥,突然有些怀疑它的味道,便自己尝了一口。
“啪!”
碗掉在地上碎了,赤宛跳着道:“这他娘的也太难吃了!”
“怎么了?”萧聆闻声赶紧跑过去,他捉住赤宛的手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后,才看着赤宛狼狈的模样笑了起来。
赤宛:“你骗我。”
萧聆伸出手刮了刮赤宛的鼻子:“我没有骗你,你亲自为我做的,哪怕是毒药也好吃。”
萧聆与赤宛在民间也是一段佳话,只不过赤宛在别人口中成了护国侯的亲妹子,名字也成了赤婉,萧聆还时常打趣他。
赤宛却满不在乎地道:“难道我这个样子不像护国侯的亲妹子吗?”
萧聆:“像!”
青丘灵狐一族女子妩媚容貌绝美,而男子大多都男生女相,亦是美得不可方物,当初赤宛打仗时还因容貌被敌方将领嘲笑萧聆身边没人了,竟派个女人上战场。
赤宛气得抡起大刀,飞过去一刀便取了那将领的首级,从此再也无人敢笑话他的长相。
萧聆与赤宛整天如胶似漆,有些多管闲事的大臣便上书让萧聆多纳些妃嫔,萧聆皆是不理不睬,直接将建议他纳妃的折子尽数扔进火盆。
萧聆兄长的发妻又产下一子,他的兄长嫂子知道赤宛是男儿,明白他们俩不可能有孩子。
这件事若是在寻常人家,倒无所谓,可萧聆是皇帝,将来在史书中怕是会颜面无存,便把刚出生的儿子过继给了萧聆。
萧聆高兴地抱着孩子给赤宛取名字。
赤宛:“我着实不会取名啊。”
萧聆将孩子放在一旁,搂着赤宛:“那就叫萧宛吧,以你之名,冠我之姓。”
……
时间过得飞快,萧聆终归只是个凡人,人生只有短短百年。
他担心自己将来老了配不上赤宛,早就瞒着赤宛用自己二十年的寿命换了容颜永驻。
因此他直到弥留之际也一直都是少年时的模样。
赤宛抱着这个把一生的爱都给了他的皇帝,心中万般不舍,凡人一生犹如白驹过隙,萧聆若是走了,往后那千万年的孤独岁月,他又该如何走过?
萧聆努力抬起手抚摸着赤宛的脸,眼中是帝王的一腔柔情,他这一生,太多的遗憾,“我给了这个国家一个太平,可我终究是欠你太多。”
赤宛努力扬起头,不让萧聆看到他眼中的泪:“阿聆,来世我去寻你,你不要喝孟婆汤,不要饮忘川水,你一定要记住我,好不好?”
“好……”萧聆抓着赤宛的手闭上眼,此生最后一滴泪划过那依旧少年模样的脸。
再多的舍不得,也捱不过宿命轮回。
从成亲的那一天,赤宛就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真到这一刻的时候,他还是崩溃地抱着萧聆又哭又喊:“阿聆……陛下……你看看我,看看我啊,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不要下辈子,下辈子的你不是你了,我不要下辈子,阿聆,你醒醒,我只要你现在啊……”
宫人们也哭倒一片。
赤宛为了寻回萧聆魂魄,一路追去鬼界,将鬼界掀得天翻地覆,将勾魂簿转生簿上的字一个也不放过地看,始终没有发现萧聆的名字。
萧聆的魂魄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世间,什么下辈子,什么来生,都没了。
赤宛抱着他的骨灰,呆呆地坐在萧聆十六岁时带他回家的那条巷子里。
春夏秋冬,四季变换。
赤宛的肩膀上,落过花,落过雨,落过叶,也落过雪。
他在那条巷子里一坐就是十年,十年里紧紧抱着萧聆的骨灰,一刻不曾撒手。
十年后连萧宛也驾崩了,十六岁的小太子继任皇位,他年龄太小,阅历不够,被奸臣谗言蒙蔽双眼,敌国逮到机会,大举进攻宁国。
赤宛不忍萧聆一生心血付诸一炬,那几十年前就辞官消失的护国候,回朝第一件事便是杀奸臣,除宦官,带兵征战,以一人之力扶起了这风雨飘摇的山河。
白惊月看着眼前的景象,又一脚踩空,掉落在皇宫里。
在他眼前的,是穿着一身鲜红衣裳的赤宛,他悠闲地躺着,看到白惊月,一点也不意外,嘴角勾起笑:“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白惊月知道眼前就是真正的赤宛,便道:“跟我走吧。”
赤宛一甩衣袖:“不!我不回去,你走吧,代我和师父说一声,赤宛再也不会回去了。”
白惊月上前一把抓住他:“再不回去你会死的,更何况这梦中一切都是假的。”
赤宛甩开他,眉目妩媚:“死了又如何?只要能见到我的阿聆,什么生死,真真假假,都无所谓。”
赤宛是铁了心不想再回去,还将白惊月赶了出去。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白惊月看到了萧聆,不,那不是萧聆,那是梦魔。
萧聆绝不是这样的,虽然脸一模一样,但萧聆绝不是这样趾高气扬的神态。
他躲在柱子后面,梦魔一推开门,赤宛就迎了上去,梦魔却没来由地一耳光打在他的脸上。
白惊月看着赤宛那副卑微讨好的模样,他明明知道眼前的人是梦魔,不是萧聆,但他就是非要逼着自己去相信眼前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梦魔将赤宛一顿呵斥后相当满意地离开,赤宛一把抱住他:“阿聆,别离开我。”
梦魔将他推倒在地,扬着头哼着歌走远了。
白惊月见梦魔那可恨的样子,恨不得立刻将他的头拧下来带回去给鹿鸣当球踢。
他变成萧聆的模样,走到赤宛面前,伸出手:“赤宛,跟我走吧,我做了你喜欢的桂花糕。”
赤宛一听惊喜地抬起头:“真的吗?”
白惊月模仿着萧聆那温柔的口吻:“真的,你跟我来,好吗?”
赤宛将手搭在他的手上,白惊月将他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牵着赤宛的手缓缓地往回走,内心百感交集。
眼前的赤宛,一点也不像他认识快一万年的那个人,他把悲痛深深压在心底藏得太好,以至于没有任何人发现。
一个人越是这样,心中越是疼。
他牵着赤宛一直往回走,走到来时的路,赤宛却突然惊恐地停住脚步:“阿聆,你要带我去哪里?”
白惊月:“带你回家。”
夙愿和鹿鸣看着最后一柱香已经快要燃尽了。
夙愿:“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只剩半柱香时间了。”
鹿鸣握住白惊月的手,在心里祈祷他们两人能相安无事。
就在白惊月要破开梦境时,梦魔却追过来了:“站住!想去哪?”
白惊月上前一步将赤宛护在身后。
梦魔拔剑飞了过来,白惊月却只能赤手空拳地和他打,他也不敢用月挥,生怕赤宛认出来不肯走。
赤宛看着打在一起的两人,眼前两人无论是谁招式身法都不是萧聆。
这一刻他突然醒悟。
他的萧聆,真的已经死了。
他的萧聆,真的已经回不来了。
白惊月占了下风,但他为了赤宛,始终认真地扮演着萧聆,还有模有样地回头对赤宛道:“别怕,我保护你。”
一模一样的话,可他终究不是萧聆啊。
梦魔趁白惊月那一回头,顺势朝他刺去,他光顾着安抚赤宛,根本没有注意到。
“白惊月!小心!”赤宛飞身过去,一脚踢开了那快要刺中白惊月的剑。
白惊月知道自己已经露相,便召出月挥准备速战速决。
一阵龙卷风平地刮起,将梦魔吹飞起来,白惊月一展乾坤袖,将它收了进去。
收完他还将手伸进袖子里,捏了捏它:“让你尝尝本座乾坤袖的厉害!”
白惊月收回龙卷风,赤宛看着他突然觉得膈应:“你来就来了,好好说话不行吗?为什么要化成他的模样?”
白惊月:“还不是你不愿意走?”
赤宛:“刚才想明白了,他终究是回不来了,我跟你走。”
白惊月语重心长地道:“梦再好,它终究只是个梦,走吧,真的给你带了桂花糕,我从皇宫带来的。”
赤宛跟在他后面,有些心虚地问:“你刚才没有在我的梦里看到什么吧?”
看到什么?想到那个暧昧的场景,他们那一声一声细软的情话。
哪怕白惊月脸皮再厚,现在也是红到耳根了。
兴许是他跟鹿鸣在一起太久,一紧张也跟鹿鸣一样结巴:“没……没有……我绝对没有看到你和萧聆上……”
赤宛从梦中惊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掐着旁边白惊月的脖子:“还说你没有看到!”
“啊!我是真的没有看到啊!”白惊月从床上跳起来,飞快地跑出门去,他忘了现在自己还是萧聆的模样,一出去便被无数把刀架在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