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惊月听见夙愿的话猛然抬起头来。
他在大雨中连滚带爬地走到那几具尸体旁，眼睛生疼，他用力力睁大去看。
看清后他突然就笑了，无望绝望地笑，“我父帝还真是良苦用心啊，哈哈哈，七十二重天修为最高的十位上神就派了五个来，哈哈哈哈哈哈！”
夙愿依旧替鹿鸣挡着雨，他担心白惊月会承受不住，便轻声唤了一声：“小白。”
白惊月回过头来，视线是模糊的，但他看得见夙愿在给鹿鸣挡雨。
他伸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多谢。”
夙愿本想让白惊月节哀，但他突然想起什么，随即蹲下身看了鹿鸣的额头一眼，突然就松了口气。
夙愿喊道：“快过来。”
白惊月：“干什么？”
夙愿激动地道：“你难道忘了，你的血可以将人复生的。”
白惊月这才想起来，他狠狠拍了一掌自己脑袋，赶紧跑了过去咬破手指，将血滴进鹿鸣口中后，又伸出手指按在他额头上。
他边哭边笑，“都是我一时心急，竟忘了这件事，等他复生后，我一定要将他护得好好的。”
夙愿：“幸亏只是虚惊一场。”
鹿鸣脸色渐渐恢复，随着白惊月指尖的血慢慢干涸，他的额头也出现了复生印记。
白惊月两眼放光看着鹿鸣，看了好久还是没动静。
他着急地问道：“他为什么还不醒？”
夙愿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白惊月披上：“别着急，他需要些时日缓缓，你也受了重伤，我们先回妖王殿，让药王好好照顾他。”
白惊月猛点头，将鹿鸣抱起来后，才转头看着夙愿，又说了一句，“多谢。”
“我们之间不必言谢。”夙愿道，“你伤得太重，鹿鸣给我抱吧。”
“不用了。”白惊月道：“我抱就可以，我怕他醒来看不到我。”
夙愿看着他颤巍巍的模样，无奈道“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告诉我，一切有我。”
“嗯。”
白惊月只觉得头晕目眩，但他还是抱着鹿鸣没有撒手。
夙愿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几具尸体，吩咐那两名近侍道：“把这几具尸体处理一下，明日送还他七十二重天去！本座倒要看看天帝还想干什么，这么多年死性不改。”
夙愿这句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颇有王者气势，连白惊月都停住脚步看了他一眼，“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他实在太让我失望，我要去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夙愿：“你想好了吗？”
白惊月坚定地道：“没什么好想的，他欺你良善，负我哥孝顺，弃我娘亲，杀我挚爱，我与天帝，此生势不两立。”
夙愿没有说话，走上前来拍了拍白惊月的肩膀，“走吧，你嫂子还等着我们呢。”
白惊月步子越来越沉重，已经走不动了。
突然之间一团白光亮起，那光强烈到刺眼生疼。
白惊月还没看清，夙愿已经变成一条白龙，“上来，抓紧我。”
“嗯。”白惊月抱着鹿鸣飞了上去。
白惊月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夙愿白龙的样子，白得出奇，全身上下除了龙角那一点点如同星辰洒落的银色外，毫无杂色，灰蓝色的竖瞳霸气无比。
他从前调皮，总喜欢揪别人家的龙儿打，他自然也见过很多龙，金的青的黄的花的一抓一大把，且都是混色，唯独没有见过白龙。
按理说世间不会存在纯白色的龙，且孩子只会继承父母的颜色，夙愿的父亲也没有一点白色，他是白龙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白惊月感叹道：“原来你连真身也这么好看。”
夙愿发出一声龙吟回应着，他没有说话，但白惊月偏生就听出了他那声龙吟里的意思。
他说：你的模样也同样好看，让人看了总想抱在怀里，你小时候，有个魔界小子抱着你都不愿撒手，还带着你上战场，真是会造孽。
显然夙愿并不知道那个小子是劫余，白惊月虽记得，但他也不好提起，就没有再说话。
没多久他们便回到了海底妖王宫。
灵愿早就在宫门外等着他们，她看到白惊月怀中抱着鹿鸣，脸上还有些血，慌忙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夙愿摇了摇头，灵愿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再问。
白惊月道：“多谢嫂子挂念。”
灵愿看了一眼鹿鸣额间地复生印记，药王匆忙跑上来，“哎哟，鹿仙君这是怎么了？”
夙愿：“先看一看鹿仙君的伤。”
药王应道：“是。”
白惊月跟在夙愿身后，抱着鹿鸣随他走进了偏殿寝宫，他将鹿鸣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替他将身上的血擦掉后，换了一套干净的黑衣。
鹿鸣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是双眼一直紧闭着。
药王看了看鹿鸣，无从下手，只得去看白惊月。
白惊月抓着鹿鸣的手，放在脸颊边轻轻靠着。
不管药王怎么折腾他，白惊月双眼就没离开过鹿鸣，生怕自己一眼没看到鹿鸣就醒不来。
片刻后，药王才起身对夙愿道：“妖王，白上神五脏六腑俱碎，又悲痛过度，心神皆大伤，受此大创百年内是治不好的。”
夙愿：“没有办法吗？”
药王：“若是百年之内治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夙愿和灵愿一同看了白惊月一眼，一齐叹了口气，灵愿看了夙愿一眼：“怎么办？”
夙愿摇了摇头，“明天去看看七十二重天的医官有没有别的办法，他们毕竟人多，办法也会多一些。”
白惊月闻声抬起头来，道：“我不想欠七十二重天的，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药王都治不好，更别说七十二重天医官了，他们都是一群废物点心。”
“都听你的，我不强求你。”夙愿看着白惊月虚弱的模样，道：“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对了，一会儿药王要是送药来，要记得喝，别耍小性子像以前一样悄悄倒掉。”
白惊月：“嗯，我知道了。”
夙愿扶着灵愿走了出去，药王也下去调药了，偌大的寝殿只剩白惊月和鹿鸣两人。
白惊月之前都没感觉到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直到现在才疼得难以呼吸。
他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碎成了渣子。
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床，他蜷缩在鹿鸣臂弯里，一直看着鹿鸣，没多久就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夙愿将灵愿扶回正殿寝宫，灵愿孕吐极为严重，方才她都是在强行忍着，现在一直扶着柱子干呕。
夙愿心疼地看着她，“早知道你会这么难受，我们就不要孩子了。”
灵愿伸出手抚摸着自己尚未凸起的小腹，嗔怪道：“瞎说什么呢，你说我们的孩子将来会更像谁？”
灵愿说完话看了夙愿一眼，她虽是世间一等一的大美人，但相比她的师兄，还是逊色了些。
夙愿将她揽进怀中，伸出手去轻轻覆在她的手上，他低下头，轻轻吻了灵愿的脸颊一下，“男孩会更像娘亲，女孩会更像父亲一些。”
灵愿叹了口气，“要是师父他老人家还在就好了，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夙愿沉默了，他一直不敢提起他的师父，不敢回常垠岛，他试图麻痹自己，一直告诉自己师父还在这世上。
灵愿看见他这样，知道夙愿还是无法面对，她转身抱住夙愿，“师兄，我知道你不愿意提起来，可我们也要面对啊，就算是凡人，短短的一生也要经历无数生离死别，更别说是我们，师父他一定也不希望看到你不高兴的样子。”
为了不让灵愿担心他，他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放心吧。”
其实他心里一直在自责，若当初听他师父的话，不去帮七十二重天，那么对他最好的师父就不会抱憾而终，他的灵愿也不会无端受一万多年的苦。
他将灵愿抱得紧紧的，抱得灵愿有些喘不过气来，灵愿又一阵干呕，她推开夙愿，跑到一边扶着柱子，面色极其痛苦。
侍女们担心地跑了过去，夙愿人已经闪到旁边扶住了她，“还是让药王熬点药调理一下吧。”
“这样挺好的，师兄，你不要太担心。”母子连心，灵愿已经能感受到自己腹中的孩子将来也会是一个小混世魔王了。
夙愿犟不过她，哄着她睡着后，这才去处理妖界的事务。
沧海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陛下。”
夙愿道：“找到赤宛了吗？背着本座带着大军直逼七十二重天他到底想干什么？若不是本座发现得早用符人阵替换掉，他如今已经只怕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沧海极其不理解夙愿到底是怎么想的，“陛下，如今魔界将神界大多数人都缠在了三十七重天，不是更有利于我们夺取七十二重天吗？”
夙愿面无表情地道：“天帝和劫余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不是傻子，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还在帝位上。”
“师伯这么快就怕了？”赤宛人还未到声先到，一身红衣如同火焰走了进来。
他本就不服夙愿这几年来一味退让的行为，心里的恨意让他时常顶撞夙愿。
他师父在时还会收敛着些，他师父一旦不在，他就什么不管不顾。
“你别忘了是天帝一手造成今天的悲剧。”赤宛道：“鹿鸣死在七十二重天上神的手上了，你觉得天帝下一个要杀的人会是谁？”
鹿鸣的事夙愿并没有说出去，赤宛又是怎么知道的？
夙愿双眼微眯：“是不是你算计的他们？”
赤宛：“师伯，难道你觉得我就是那种出卖他人的人吗？”
夙愿看他一眼，分不清这惯会伪装的狐狸是不是撒谎，他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是七十二重天上神杀了鹿鸣？”
赤宛冷冷地道：“因为我早上遇见鹿鸣被刺杀，后来我将他的尸体抬回了月牙山。”
夙愿眸子一沉，看着赤宛完好无损的模样，问道：“所以你一直在袖手旁观吗？”
赤宛高声道：“是！我就是袖手旁观了！那又怎样？白惊月与我们不是一路人，我自然也不会阻止他们尝一尝失去至爱至亲的感觉，我就想让他看看，他的父帝究竟是什么玩意。”
“啪！”的一声，夙愿没控制住自己的怒气，甩了赤宛一巴掌，声音响彻了整个大殿。
夙愿怒道：“荒唐！”
赤宛嘴角都是血，他伸出舌头舔了舔，邪魅地抬起头来看着夙愿反问道：“荒唐？他父帝做的事与我何干？我不过是没插手而已。”
夙愿扶着额，努力压下怒火，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至少鹿鸣的死不是这红狐狸算计的。
半响后，他的语气才冷静下来，“小白把你当朋友，掏心掏肺的对你，当初冒着生命危险去你梦中将你带出来，可你就是这么对他的？”
赤宛冷笑一声，道：“师伯，就算我青丘那几万条人命你不在乎，可师祖他老人家是被谁逼死的你清清楚楚。
我会扫清复仇路上的所有障碍，无论神魔还是朋友都休想阻我，若有一天他白惊月真被我算计死了，事成之后，我赤宛自戕谢罪，这条命还他。”
夙愿明白赤宛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即便是踩着朋友的尸体他也不会在乎。
夙愿：“你若是敢打他的主意，我绝不会放过你。”
赤宛冷笑道：“师伯，你难道真要为了一个白惊月放弃我们这么多年的计划吗？你为什么要为他做那么多？他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夙愿道：“他是我的亲人，一旦开战你知不知道会死多少人？我不愿生灵涂炭。”
赤宛：“生灵涂炭又如何？我不在乎，就算死的是我，就算死的是我的萧聆，我也不在乎，我们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夙愿：“你师父有了身孕，我不想再造杀孽。”
赤宛不敢相信地看着夙愿：“什么？这……怎么会在这时候？”
夙愿疲惫地道：“你先出去吧。”
“我还是希望师伯好好考虑。”赤宛拱手一礼，道：“那赤宛这就告退了。”
夙愿走过去跌坐在王座上，一手撑着自己的头，有些疼得厉害。
沧海担心地看着他，问道：“陛下您没事吧？”
夙愿：“没事，你也出去吧。”
“沧海告退。”
沧海走后，夙愿遣走了所有近侍和侍女，一个人看着堆得满满的折子。
他随便抓起一个打开来看，里面是探子汇报的魔界行踪。
魔界已经拿下三十七重天。
乌琅这一次终于没有逞英雄，他记得白惊月的话，及时带着大军退守三十八重天。
同时把三十八重天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神们疏散到了三十九重天去。
折子下面还压着一幅乌琅的画像，夙愿发现后将它拿起来看了看。
乌琅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了。
夙愿以为照他从前那总喜欢黏在人屁股后面的性子，知道他师兄回来了一定会来这海底的，谁知他没有。
“一万年没有见过他了，这孩子长变样了。”
夙愿将画像放到一旁，准备处理完政务后回寝宫时带去给灵愿看看。
平日里海底用来照明的都是夜明珠，只因今日是白惊月和鹿鸣的大婚之日，夙愿让侍女们特意点起了人界的喜烛。
心里有太多事，他都忘记一旁本应放夜明珠的地方在是烛火。
他那随手一放，不小心将画像放到了红烛之上，乌琅的模样就一点一点烧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