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惊月怒得紧握拳头,“劫余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阿娘待他那么好。”
乌琅刚想说话,他们便看到劫余猛摇头,“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大殿下看着他这软硬不吃样子,既是恨铁不成钢,又是恼气,只得使出杀手锏,请了圣巫来控制住他。
大殿下扔给劫余一把刀,劫余面无表情地将它捡起来。
“这就行了?”大殿下惊讶地看着蓝女,“前辈这么厉害?”
“因为他心里也有恨,所以催长他的恨意便可。”蓝女转过头来看着大殿下,“他以后就会如同傀儡一般,大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大殿下眼冒精光,指着一旁的二殿下,对劫余命令道:“去,砍他一刀。”
劫余向二殿下走去,扬起刀。
二殿下顿时吓得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道:“大哥……”
大殿下烦躁地看了二殿下一眼,“让他试一试又能怎么样?砍不死你的。”
二殿下本能地往后退,一下子跌倒在地上,他仰头看着劫余,咽了口口水,又求助般地看向大殿下:“大哥,换……换个人吧……”
大殿下摇了摇头,指着他道:“不行,就你了。”
劫余的刀落下去,二殿下尖叫一声,刀子已经没入肩膀。
再使些劲,那条手臂只怕是要全被卸下来。
大殿下拍着手,“好!来人,把二殿下抬下去胳膊接上,咱们去看一场好戏。”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从前实力远不如魔界的神界突然之间就出了个战神,神界人士气昂扬,天帝发难攻打过魔界数次。
夙愿并不会次次都出战,可只要他在,魔界大军根本不够他一个人解决的。
神界有这样悍猛的人,魔界已然落了下风,望乐更不能让风瑶与她腹中的白泽落到他们手上,发令要不惜一切代价追杀风瑶。
神界也同样派了人来想将风瑶带回去,望乐生怕是夙愿,将魔界人派了大半出去。
劫余先行在前,手中的刀变成剑,一个人加快速度飞了出去,将魔界大军甩在身后。
风瑶死后,劫余看着尚未化形的白惊月瑟瑟发抖,白色皮毛上全是血,一下子清醒过来。
看着白惊月无助地躺在地上发出一声声悲痛的哀嚎,他无法面对,起身就飞了很远,一个人跪在地上,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一头乌发渐渐成了暗红色。
云邪飞跑过来扶起他,“殿下,你怎么了?”
劫余不愿动,两手抓住头发用力撕扯,企图让那疼痛感麻痹自己,“我该死!”
云邪将劫余从地上扶起来,“殿下,地上凉,快起来。”
云邪听说劫余被大殿下从地牢里提了出去,便知道不会发生什么好事,“莫非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劫余没有回答云邪的话,他明白是他自己意识不够坚定才会被控制。
他也不是没有恨过风瑶,恨她突然的横插一脚,若当初她没有嫁给望乐,他的母亲或许就不会大着肚子被望乐扔在人界,也不会得抑郁而终。
劫余沉默许久,突然抬起头来。
没有人看到他杀了风瑶,他还来得及赎罪,风瑶还有个孩子被扔在雪地里,他想将那孩子好好抚养长大。
劫余眸中突然便多了一抹坚定之色,“云邪!”
“属下在!”
劫余远远地就看到了天将的影子,再三确认其中没有夙愿后,才继续道:“我们手下的两万大军带来了吗?”
“带来了。”云邪说着有些惭愧,“只是他们大多都是大殿下的人,万一我们与大殿下产生了冲突,只怕这些人都是要倒戈相向的。”
劫余并不在乎他们,“我们只要保护好小十一殿下就行了。”
“十一殿下?”云邪一头雾水,“难道是王后的孩子?”
“嗯。”劫余道:“我们现在就走,必须抢在大殿下之前。”
说完劫余急匆匆的就要飞出去,云邪手中出现一套新的衣服与披风,他知道劫余也许是出了些事,不忍他这样满身是血让他人窥见狼狈。
“殿下,换上吧。”
劫余将衣服才换好,他的坐骑魔兽便嗅着他的气息跑了过来,平日里是云邪都是照看它,坐骑既然已经来了这里,那两万大军必然也不远了。
劫余翻身坐在那魔兽背上,魔兽停住步子,云邪看着身后已经赶来的大军,只恐这四周有埋伏,命令他们先行在前。
“这是什么意思?想告诉我劫余杀我阿娘情非得已吗?”白惊月将翎羽踢得远远的,大骂了一句:“这个白眼狼,只要我还活着,绝不会放过他。”
乌琅叹了口气,看着白惊月,两人眼神里都是痛苦交织着杀气,他们与天帝父子是做不成了。
乌琅:“惊月,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一直留在这里吗?”
白惊月转过身去,“我想杀人,我不想当好人。”
“惊月,其实……”乌琅看着他消瘦的背影,白惊月以为他要安慰自己,转头看着他,没成想乌琅嘴笨得无可救药,他说:“其实你本来也不是个好人啊。”
若是从前,白惊月定然要与他争吵一番,现如今他只是笑笑,嘴角毫无感情的勾起,笑里都是苦涩,“也对。”
白惊月说完继续看手中的禁术邪术记载,乌琅一把夺过,“你看这干什么?”
白惊月淡淡地道:“杀天帝劫余,为我娘报仇,屠这世界,为鹿鸣殉葬。”
乌琅:“你走火入魔了是吗?”
“那我能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白惊月将禁术记载夺回来,强行将情绪稳定下来后,才道:“我一身修为废了大半,我只能修习禁术。”
如今白惊月喜怒难定,有时候笑得如从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不相信鹿鸣死了,有时候又像换了个人般。
乌琅心里同样是苦,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越是劝越是容易暴怒,只得闭了嘴,想等他心情好些。
白惊月背对他,觉得自己不该与他说这些,该葬在心里的永远葬在心里。
乌琅从前护了他无忧无虑几千年,现如今他也要将乌琅保护得好好的。
白惊月回过头来,笑着道:“你丧着张脸干什么?我就是开个玩笑。”
乌琅抬起眸子,越看他笑越觉还不如看他哭:“你还是别笑了,难看得很,看得我心里堵得慌。”
“那你就堵着。”白惊月叹了口气,“原以为我是这世上最没良心的人,没成想是你。”
他说着不等乌琅答话,转身就抱着手往前走去,“乖乖在这里等我,别乱跑,我去人界一趟。”
乌琅不知道他要去干嘛,但还是乖巧地答道:“嗯。”
白惊月又强调了一遍:“哪也不许去。”
白惊月飞回立城,看着人来人往,人声鼎沸,敲锣打鼓买艺的声音从街头响彻街尾。
他做不了庇佑世间的神,便也不想再留自己的那座神祠。
他要回去将那神祠彻底砸烂。
一路上白惊月却发现四处都是神祠,跪拜供奉的人来来往往,原以为是旁人的,可确确实实写的全是惊月上神祠。
神祠做工精美堪比人界皇宫,连他都有些不好意思砸。
他逆着人流行走,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他眼里只是五颜六色的模糊影子。
天已经黑尽,白惊月看到自己从前跟着修的那座神祠时不禁心里一震。
这哪还是从前的样子,宛如宫阙,外面挂满灯笼,在漆黑的夜里留下暖暖的颜色,似乎在等哪个不归的人回家。
一旁早已没了那个简陋的棚子。
朱红的大门敞着,白惊月走进去才发现,神像被重塑过,足有十几丈之高,模样也好看了不少,竟与他有五六分相像。
供桌上放满果子,白惊月老毛病没忍住又犯了,一把抓起一个。
要咬下去时才发现神像旁有一个小小的雕像,板着脸看着这供桌,似乎就是为了防止哪个小贼来偷吃果子的。
白惊月越看它,越是将供桌上的果子全放入乾坤袖,“你能拿我怎的?”
“你这是对神仙不敬。”
白惊月听着这话,笑了一下,毫不避讳地道:“神仙是这世上最可笑最虚伪之人。”
说着白惊月回过头来,“张……张伯,是你吗?”
白惊月的面前,赫然一个佝偻的老者,一头毫无杂色的白发中,皱得比树皮还难看的脸动了动,随即发出沙哑却铿锵的声音:“傻小子,你又想来偷东西是不是?你这是对神仙不敬。”
白惊月不敢相信他还活着,“你在这里守了一生?”
张伯点了点头。
白惊月:“在这里守着有什么意思?神不会庇佑你们的。”
“谁说的?”张伯反驳道:“这位神仙我可是亲眼见过的。”
白惊月听着他的话,袖中掉出一个苹果来,在心里道:“难道他知道我是神?”
“我跟你说啊。”张伯拄着拐杖向前走了两步,“臭小子,你过来扶着我。”
白惊月上前去扶着他坐在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张伯抬起头看了神像一眼,浑浊的眼中滚着泪花,想起从前的事。
他满脸惆怅,叹了口气:“前些年,不少人得了疯病,真是见人就咬啊,有些人被活生生地撕碎。
不止是齐国,几乎整个世间的人都得了这疯病,百姓们没办法,能求的都求了,能拜的也拜了,但就是没有人管。
后来大家都没有办法了,只能试试来求了这神仙,谁知他就真下凡来了。”
“等等,哪一年?”白惊月记忆中他没有干过这件事。
张伯:“九年前。”
十年前鹿鸣曾发现立城有被魇虫控制的百姓,九年前难道是魇虫被催动了吗?
几年前是白惊月最落魄的几年,乌琅还没有醒来,他也因修习邪术禁术受到反噬,他一直都在青阙谷避世,极少离开过,更别说来这里,张伯说的神仙必然是夙愿。
这世上除了他也没人会管这些百姓是死是活。
白惊月:“您继续说。”
“那位神仙当真是好,带着他的娘子下凡来的,因为得了疯病的人太多,他带的人都分去了其它地方救人,人手不够,他那娘子大着肚子就亲自照顾受了伤的百姓,又将幸存的百姓们都藏到了这神祠中来。”
白惊月听着张伯的话,有些愧疚,百姓供奉的是他,需要他的时候他却选择了避世,反倒要夙愿来做这些事,最后所有的功劳却只落到了他的头上。
张伯看了白惊月一眼,摇了摇头:“说起来那神仙长得与你有些相像,不过,你比他差远了,只可惜啊,他触犯了天条。”
白惊月心里突然一惊,猛然抬起头来,“触犯了什么天条?”
夙愿好端端一介妖王,轮不到神界管更轮不到仙界管,能触犯什么天条?
“那件事我们是亲眼所见。“张伯道:“当时除了疯病,还有一个魔鬼来了立城,他们争执了几句,就打了起来。
后来神仙受伤,倒在这神祠外,我们本想去扶他,他却将我们困在神祠里,说不管发生什么事,让我们都别出去。
他不知用了什么法术,那魔鬼看不到我们,我们也出不去,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被魔鬼喂了毒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伯说到这,浊泪滚过枯树皮一般的脸,抬起干柴般的手将泪擦去。
白惊月不用想也知道,以夙愿如今的实力,能打伤他的魔鬼,除了劫余还能有谁?
他咬紧了牙,握紧拳头,“后来呢?”
张伯:“后来来了个人,我们都以为他会从魔鬼手中救下神仙,谁知他只是跟那魔鬼说了句话,把神仙带走了。
神仙的娘子当时都险些哭晕过去了,我记得她当时说什么天帝作恶多端,没多久又来了几个人,直接闯进神祠来,手里拿着一道圣旨,说神仙触犯天条,要连他的娘子一同押回去受审。
我们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求啊,那些人无动于衷,磕一下头就砍一个人,神祠里砍得尸骨成堆,血流成河。
神仙的娘子心善,求他们放过百姓,我记得她被带走时,衣裙被鲜血染得通红,不知腹中那可怜的孩儿保住没有。”
白惊月拳头捏得发紧,刚想起身离开,张伯又继续道:“经此一事,世间所有的神祠都被百姓自发起来砸了,我们只供奉跪拜这位惊月上神。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会守在这里,兴许他不会知道,但在这渺小的角落里,有许多人在等着他回来。”
说着张伯看了看外面扫着落叶的年轻人,不知道是他的曾孙还是玄孙了。
“我的后代也会世世代代守着他,我老了,黄土已经埋到了脖子上,说不定很快就会死了,只能叫曾孙给我塑一个小小的雕像,即便我死去千万年,化成一抔飞灰,也会虔诚的守着他。”
“你们要记得,救你们的人,名字叫夙愿,不是白惊月。”白惊月将头别过去埋在臂弯里。
鹿鸣死,他没有哭,可这一次听到张伯这些话,仿佛是一刀一刀的将他的心脏绞烂绞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