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惊月离开七十二重天,走时只带了月挥。
整整二十多年,他也没有再回来。
从前白惊月总在天帝眼前晃,如今天帝几十年了也没有再看到白惊月一眼。
他似乎察觉到些什么,将乌琅召去微和殿。
乌琅以为白惊月又是在下界犯了什么大错,去时也已准备好受罚的准备,静静地低着头,站在一身白衣的众神之间极其显眼。
天帝不悦地看了乌琅一眼,一脸严肃,语气中只有冷冽,“朕听说白惊月这些年来就没回过几回七十二重天,他去了哪,你知道吗?”
乌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禀父帝,儿臣不知。”
天帝看了乌琅一眼,眼神中半分耐心都没有,“他平日里与你关系最为要好,你多带几名巡界使一同下界,找到为止,一有消息,立刻来禀报。”
“是!”乌琅应下后,不止他,连众神也难掩心中疑惑。
他们皆在想白惊月究竟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能让天帝亲自派太子去将他找回?
乌琅听到众上神的低声议论,又鼓起勇气问天帝,“父帝,惊月上神他可是犯了什么错吗?”
天帝摇头道,“犯错倒不至于,这几十年来白惊月基本不在七十二重天,就算是在的十八年中,除了拆玉虚宫砸玉虚宫之外,竟难得没有干出一件可让众神来微和殿状告的事,着实是有些奇怪。”
众上神一脸诧异,惊愕于天帝对白惊月的关注程度,他们纷纷竖起耳朵,等着天帝继续说下去。
天帝起初还欣慰于自己日日闹腾的小儿子终于长大了。
后来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他叫了白惊月来过几次太辰宫。
每次白惊月总要翻迎凤山的旧账,他这才又觉得白惊月正常了些,因此并没有过多的去管束他。
如今白惊月人不见了,天帝竟开始念起他在七十二重天捣乱闹脾气的日子来。
天帝本不想再说下去,可一看众上神纷纷抬头仰望着他,他才继续道:“那孩子心思太过单纯,行为又向来不羁,做事又是非不分,朕担心他被什么奸诈狡猾之人哄骗利用了。”
“父帝放心,儿臣会尽快寻他回来的。”乌琅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白惊月犯了事,天大的事都不是事。
天帝又看了一眼满殿的人,声音洪亮,如警钟在耳,“惊月上神毕竟年纪还太小,少年郎爱闯祸也实属正常,若平日里对诸位上神有什么冒犯之处,朕希望众上神能有容人之量,大家都是活了几万岁几十万岁的人,莫要跟个孩子计较。”
众上神心不甘情不愿地应道,“谨遵天帝之命。”
天帝有些乏了,一旁的内侍最善察言观色,立刻低头哈腰问道,“陛下可要让他们退了?”
天帝微微点头。
内侍机灵地高声喊道:“有要事需禀报者留下。”
“臣等告退。”
众上神都走了出去,只余下一个隐年。
他看着天帝,恭恭敬敬地道:“二殿下如今还没找到,是臣办事不力,请陛下降罚。”
天帝从白惊月来神界的第二年就私下里与白惊月相认过了。
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一路陪他出生入死的隐年。
更以神力隐藏住了白惊月的真身。
天帝冲隐年上神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下去吧。”
隐年上神叹了口气,走了出去,嘴里对白惊月骂骂咧咧。
乌琅找了三年,终于在忘川河边找到白惊月。
他一把拉住白惊月,“你要去鬼界干什么?”
白惊月半天也挣不脱,怒道:“你放开我!我要去投入轮回,去寻我所爱之人。”
“你还有所爱之人了?”乌琅一听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没心没肺的,难得会为一个人这般。”
白惊月一见他笑总想一拳打在他脸上,奈何被乌琅拽得死死的
白惊月用力一下子甩开乌琅的手。
他去意已决,生怕乌琅会阻拦自己,直接冲进了轮回道去。
乌琅追着飞过去,本想抓住白惊月,没想到自己脚下一滑,也落入了轮回道。
白惊月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只看到一群凑近来看他的人。
“去去去!再看骨头都给你们拆了!”白惊月有些厌恶这样被人看,他骂完才发现自己舌头似乎是打结了一般,发出的声音只是咿咿呀呀的。
他在那群人的惊愕之中抬起肥嘟嘟的手来看了看,心道:“婴儿?这么快就转生了吗?”
没多久乌琅也出生了,他们两人一同降生在同一户人家。
他们都没有抹去记忆。
白惊月气不打一处来,他找了几十年终于找到了青阙要堕入轮回的魂魄。
而且在转世之前,已经算计好了,要将自己投生在离青阙转世最近的那户人家。
甚至还去仙界月老的鸳鸯谱上把自己将要转生的那个人的名字与青阙的转世写在一起。
月老追在他屁股后面苦口婆心地劝道:“上神啊,这鸳鸯谱,只管凡人,只管男女啊!”
白惊月:“本座写都写了。”
月老叹了口气,“写了就不能改了,那上神您可能会投胎成女子。”
女子就女子吧,没什么大不了。
白惊月又夺来了红线,要将自己与青阙生生世世绑在一起。
乌琅一来,白惊月慌乱之间生怕再晚些投胎乌琅就要将他抓回去,他只得冲入轮回道中去,谁知投生就出了大差错。
投胎的人家离青阙上百里也就罢了,最令人气愤的是他没能转世成鸳鸯谱上的那个人,这样一来就是他亲手将青阙拱手送了人。
白惊月越想越气,越看乌琅越想将乌琅掐断气。
两个婴儿还在襁褓之中,就已经看对方极其不顺眼。
白惊月怪乌琅坏他好事,乌琅怪白惊月拉自己下水。
乳母一时没注意到,白惊月已经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去打乌琅。
此后,他们俩只要在一起必然会打起来。
两人的凡人父母去找了半挂子的算命先生来为两个孩子算命。
那先生本事没有,忽悠起人来却是厉害。
他有模有样的,委婉表示两个孩子了命里犯冲,若是在一起养只怕来日会互相残杀。
白惊月和乌琅的凡人父母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将两个孩子分开养。
白惊月住东院,乌琅住西院,中间以一道高墙隔着。
不管多高的墙都拦不住白惊月要翻过去揍乌琅的心。
从前是因为年龄太小手脚总不听使唤,如今他已七八岁,做什么都易如反掌。
乌琅抬起头见他在墙上,几下子爬了上去。
白惊月二话不说直接打了乌琅一拳,“你来干什么!坏我好事!”
乌琅怒道:“我还想问你来干什么!什么心上人能让你来投入轮回?”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骂着对方,又在墙头上打了起来。
丫头小厮们在院中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小少爷快下来,别打了别打了!”
他们对彼此毫不手软,如今没有法力,全是一拳一脚踏踏实实地打在对方身上。
打了许久才停下来。
白惊月平日里最调皮,被凡人父母数落了一顿。
他当晚就收拾好行李挎在肩头偷偷溜走要去找青阙。
还没出门就被乌琅带着人架着回来了,从此每行一步都有人看守着他,想跑也跑不掉。
白惊月十七岁那年,软磨硬泡之下,借着要游历一番的借口得以离家。
青阙却早已参军去了。
白惊月只得跟着去参军,乌琅也屁颠屁颠跟着去了。
白惊月找到青阙时,青阙已是将军,而他还是个毫无军功的士兵。
他想方设法地靠近青阙,许多次被当成敌方混过来打探消息的探子,狠狠打上一顿。
白惊月厌烦了这样只能远远看着青阙却不能靠近他的日子。
他不顾一切冲上去,一把抓住青阙的手,强行将红线绑在两人手腕之上,又差点被青阙军棍打死。
乌琅一边心疼的给他涂抹药膏,一边骂道:“我还以为你心上人是哪个明眸善睐的小娘子,谁知你好的不学学人断袖,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追着姑娘入轮回将来说不定还能成就一番佳话,你却是丢人现眼……你是要活活气我。”
白惊月捂住耳朵,不听他讲,“求你快些闭嘴,我都被打得只剩半条命了,你还数落我,恨不得我早些死是不是?”
乌琅见他如此不识抬举,冷哼一声,一掌拍在白惊月那被打得血淋淋的背上,药膏扔在一旁,怒气冲冲走出去,“老子不管你了!”
没多久又折返回来,继续给白惊月涂药。
寒冬将至时,战乱爆发。
青阙惨遭小人算计,中了圈套,一个人被困城门之外,城内的人死活不开城门。
敌军如饿狼蜂拥而至,远远地就朝他放箭。
城门紧闭不开,白惊月站上城墙,毫不犹豫就跳了下去。
他这凡人之躯没有法力,还未走到青阙身边就已经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白惊月看着不远处的青阙,忍着剧痛道:“无论你怎样待我,我都不会离开你。”
青阙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却拼命爬过去抱住白惊月,“你这蠢货,你来送死干什么!”
他的手努力抬了好几次,终于握住青阙的手。
两人手腕上的红线突然连在一起,红得比血还刺眼。
白惊月:“从前皆是我负心薄情……从今往后,不管结果如何,是生或是死……我都陪着你,绝不会再让你孤独一人……”
青阙哭着捂住白惊月的嘴巴,指缝间都是他吐的血。
白惊月意识渐渐涣散。
青阙将他抱得紧紧的,未来得及说更多的话,紧随着在流矢之中身亡。
死后青阙魂归神体,他想起一切,虽心里感动于白惊月在那么多年后还记得他,但他也绝不允许白惊月追随他而去,绝不让白惊月受轮回之苦。
他这一次比以往都冰冷,铁了心让白惊月离开自己。
白惊月脾气倔起来时,任谁都毫无办法。
青阙只好狠下心剖了白惊月的心脏换了碎魂,将白惊月的记忆全部改写,让白惊月从此后无情无爱。
白惊月心中那些关于青阙的记忆已经模糊。
再后来,白惊月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与青阙的事,甚至连青阙这个人也记不得了。
青阙的好几世都曾遇见过白惊月,但他们早已是陌路之人,故人相望,两两不再相识。
白惊月会梦见青阙,但他永远看不清青阙的脸,只知道这个人在梦中会给他安心温暖的怀抱,只知道这个人会与他在梦中纠缠。
梦一醒他只有不知缘故,闷在心中无法解脱的痛苦。
如芒在背,如刺在喉。
太多年了,一次次错过了太多年。
白惊月在一声龙吟之中回过神来,看着满天落霞,嘴角终于露出多年未有的笑意。
他转过身便被一个人拥入熟悉怀里,久别的声音响起,“惊月,这些年你可曾想过我?”
一个人在这七十二重天,在这孤独的帝王之位上待了太多年。
他终于又把青阙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