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绵雨看了一眼夙愿扔在笼中的红衣,他记得,大婚那天他说夙愿穿红衣好看。
夙愿的话他到现在还记得:“若是哥哥喜欢,我日日穿红衣给你看,只给你一个人看。”
“阿愿,你告诉我,你爱过我吗?”江绵雨终于感受到抱着他的人恢复一丝丝温暖,那些话,他想问出口。
从前夙愿每日每夜都会说爱他。
如今他听不见这句话,两人折腾许久,他感到自己骨头都要断了,还是没能听见夙愿一句爱他的话,没能等来一个吻。
夙愿听着他的话,想了许久,才道:“不爱,你不必自作多情,本座只是恰好想发泄,无论是你,还是别人,都一样,只不过本座比较念旧罢了,念的是旧,从来都不是你。”
江绵雨心中本还有一丝期待,听夙愿冷冷地说完这句话,如同被浇了一盆凉水,他自嘲般地笑了笑,语气变得无望:“嗯,不爱就不爱吧,我爱着你,就够了。”
夙愿早就猜到江绵雨会这么说,那么多年,他怎么会不明白江绵雨的感情。
这两百多年夙愿总是在自言自语,在这空荡荡的新魔宫中,无论是难得出口的情话,还是嘲讽与怒骂,从来没有人回应过他。
如今他只要说一句,便会有人应,他坚硬防备的心轰然塌了一片。
江绵雨想起往事,声音哽咽:“阿愿,我一个人死的时候,好冷……”
江绵雨还没说完,一滴温热的泪顺着夙愿那清瘦如玉的脸颊,滑落到江绵雨脸上。
夙愿想问一句,被自己活活捅死,江绵雨恨吗?
话还没问出口,他又觉得,一切都是江绵雨活该。
江绵雨见夙愿有话要说,却又生生给憋回去了,他不知道夙愿心中的矛盾,他爱夙愿却从来不懂夙愿,只以为夙愿是厌恶与他说话。
他仰头看着夙愿,“你这些年,可曾有一日记得过我?”
夙愿如今心思极其难测,江绵雨无心的一句话又将他激怒了,“本座哪日不曾记得你?本座做梦都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扒你的皮。”
他停住步子,又想看一看这个人哭的样子了。
江绵雨在他怀中哪还有昔日做魔尊时的威风与气势,他求饶道:“阿愿!你放开我……”
“好。”夙愿漫不经心地抱着他,手上一放就要将他扔出去。
江绵雨哪里想到他真的会放手,险些摔了下去,他吓得抱紧夙愿,偏偏夙愿喜欢恐吓他,走着走着又要使坏颠一颠他。
江绵雨双眼蒙上一片水雾,眼角有泪,脸上都是汗,发丝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
夙愿将他扔在榻上,江绵雨满身的伤口裂开,鲜血染红榻上的白色兽皮,星星点点极其刺眼。夙愿替他擦了药,用纱布将他整个人缠了一圈又一圈,就只露出一张脸来。
夙愿两百多年来,就寝从来都是躺在冰冷的地上,躺在江绵雨身边,他已经不记得温暖是种什么感觉了。
柔柔软软的,催人发困。
直至半夜,他一把抓起江绵雨的脚,将他的足腕用锁链锁住后,终于睡了过去。
江绵雨全身酸痛,看着自己满身都是伤疤,大概也知道夙愿在他死了的那段时间里对他做了些什么。
他看向夙愿,笑了一下,“原来你竟这么恨我,死了也不放过。”
江绵雨原本蜷缩在一旁,不敢靠近夙愿,怕他又发狂一般将自己摁住狠狠地折磨。
可当他看见夙愿眉头紧紧皱起,又忍住伤口撕裂的疼爬过去,将夙愿抱在怀中。
在熟悉的怀抱里,夙愿难得舒展了眉头。
他似乎是害怕,迷迷糊糊地抓紧江绵雨,手压在江绵雨才被他打出来的伤口上。
江绵雨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疼得他颤抖。
夙愿昏昏沉沉的,以为他是要逃,手上用力,指尖隔着纱布都陷入了江绵雨血肉中去,狠狠地抓住他,伤口又深了几寸,抓得他血肉模糊。
江绵雨疼出声来,“阿愿,你快把手松开。”
“唔……哥哥?”夙愿睁开眼,眼中迷蒙一片,显然还困在梦中没能清醒过来。
他慌忙收回手,看着江绵雨,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显得极其无措。
江绵雨宁愿看他发怒,也不想看见他自责的样子,他摇着头,撒谎道:“我没事,你乏了就睡吧,不用管我。”
夙愿追问道:“我这么对你,你不恨我吗?”
江绵雨伸出满是血的手来,轻轻捧住夙愿的脸,手上的血一滴一滴顺着皓白的手腕滑落到夙愿的腰腹之上,温柔地道:“我那么爱你,又怎么会舍得恨你。”
夙愿恍恍惚惚间记不得从前那些是非恩怨,记不得这个人对他做出过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他就着江绵雨捧住他脸的动作,抱住江绵雨,吻了上去。
鼻息紊乱,于耳畔萦绕,绕啊绕的就钻去了心里,挠着夙愿的心窝。
这一次他温柔了许多,江绵雨终于感受到了疼痛之外的疼惜与怜爱。
夜已尽,天却未明。
夙愿满意地闭上眼睡着。
江绵雨轻轻扳开他抓住自己的手,谁知才将夙愿的手拿开,夙愿又猛地一下惊坐起来。
江绵雨吓得一愣,夙愿却将他抱住,“别离开我,这世上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
经过一夜,江绵雨总算是彻底明白了,他哪怕轻轻动一下,夙愿也会立刻惊醒,非要抱着他死活不肯撒手。
直到又把夙愿哄睡着,他才能安静一会儿。
原本救活江绵雨只需要白惊月的一滴血,可夙愿不肯再与神界的人再有任何接触。
因此救活江绵雨,全凭他一人之力,几乎要了他自己的半条命。
夙愿偏生嘴硬不愿承认他爱这个人,甚至一想起自己爱上江绵雨,便矛盾如百爪挠心一般。
夙愿醒来,见江绵雨抱着自己,一把将他重重推开:“别碰我!”
江绵雨一看夙愿一脸漠然,看着他的眼神都是嫌弃与冰冷,他乖乖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夙愿。
夙愿不满他这副模样,嘲讽一般地问道:“怎么?你就这么不把本座放在眼里,连看一眼也不愿意看吗?”
江绵雨闻言立刻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夙愿,“阿愿,不是的。”
夙愿阴晴不定,见江绵雨这么看着他,又嘲讽道,“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本座?本座看见你就烦。”
看是罪,不看也是罪。
江绵雨问道:“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夙愿看着他,歪了歪头,“我想让你去死。”
江绵雨没有迟疑,“只要你高兴,要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他张开手,手中一把刀,将它抵在脖子上,“如果我死了能让你高兴,哪怕让我下世界最可怕的炼狱,我也愿意。”
江绵雨手中的刀快抹下去之时,夙愿徒手一把将刀夺走,刀刃划过掌心血肉,温热的血红得刺眼。
夙愿将刀扔在一旁,“急什么?本座哪会让你那么快就去死?本座还要好好折磨你,让你痛不欲生。”
夙愿又将江绵雨扔去了冰冷的铁笼中,将笼子锁上后,一个人走了出去。
夙愿不在,江绵雨终于有时间去想一想从前的事。
如今他已不再受饮血蛊控制,那些记不得的事渐渐钻入脑海。
他被夙愿翻来覆去折腾得累极了,来不及仔细去想什么就睡了过去。
梦里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没有夙愿,一切都不存在。
这种感觉对江绵雨而言,实在是太过熟悉。
死后的许多年,他一直飘荡在空无一物,连光都没有的地方,周围很冷,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别的魂魄,只有他一个孤魂野鬼。
夙愿心里有恨,每天都要来发泄一番,大部分时候是强制着江绵雨,有时候是温柔地哄着他。
累了困了会在床上抱着江绵雨睡着,不累时便要将江绵雨扔进铁笼子中去,抱着江绵雨在笼子中睡着。
江绵雨渐渐习惯了这身缚枷锁的控制,以及日复一日的软禁。
新魔宫中天从未亮过,江绵雨看够了每天开着的生魂花。
夙愿回来时,总要换了一身红衣才会来与江绵雨靠在一起。
江绵雨被困了太久,久到连他自己也再也没了离开笼子的想法。
算着日子,也该春天来了,
江绵雨手上都是锁链,看着夙愿,问道:“阿愿,春天到了吗?漫山遍野的花是不是都开了?”
夙愿冷冷地道:“花开不开又关我什么事?”
江绵雨道:“你从前说过,要我带你去看人界漫山遍野开满的花,你还记得吗?”
夙愿毫不留情面,怒道:“想看人界的花你就立刻给本座滚出去。”
江绵雨哪里想到自己又惹怒了这个暴跳如雷的人,他只好闭上嘴巴,不敢再说半个字。
夙愿在新魔宫中,容易发怒,也会温柔如水,有时候甚至会笑一笑。
一旦踏出新魔宫,他又成了那个众人眼中宛若一潭死水的人,脸上永远没有任何表情,声音永远冰冷寻不见半分人该有的感觉,只是眼神偶尔会杀人一般地可怕,震慑得众人心里发慌。
他近日来去旧魔宫听长老们议事的次数比之前频繁了太多,众人皆不敢相信,这还是他吗?
他似乎变了许多,又好像哪都没变。
夙愿回到新魔宫时,江绵雨还在昏睡。
见他身上衣服单薄,夙愿脱了自己的衣服盖住他,将江绵雨抱起来,朝魔宫最高处的寝宫飞去。
江绵雨被他这么一抱,身上的伤又裂开大半,梦中皱着眉头:“疼——”
夙愿低下头来,吻在他的眉心,“乖,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