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琅在魔宫第一层中躺了好几天后,才勉强能站起来。
他摸索着慢慢往前走,在碰到魔宫大门时身后便响起了夙愿那清冷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站住,你想去哪?”
“我……我想出去……”乌琅想推开魔宫大门的手停滞在半空,他如今对夙愿只剩恐惧,就连转身,他也不敢。
乌琅转过身来,央求道:“师兄,你放过我吧。”
“你应当知道,从你踏进魔界的那一刻开始,外面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你。”夙愿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你从生到死,都只能是本座的奴隶。”
夙愿怀中抱着江绵雨站在乌琅身后打量着他,
乌琅身量与江绵雨相近,让夙愿恍惚了一阵,眯着眼时,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江绵雨。
感觉到夙愿越来越近,乌琅后背发凉,冷汗涔涔,整个人都在颤抖。
夙愿单手抱着江绵雨,突然伸出一手捏住乌琅的脸,逼迫他仰起头来,“先前不觉,你这张脸倒有几分像他。”
乌琅自然清楚夙愿说的像“他”是像何人——江绵雨。
“你放开我!”乌琅想掰开夙愿的手,无奈却怎么也掰不动。
夙愿没那么多耐心与他争斗,直接将乌琅拎起来扔进不远处那个大黑笼子中去。
乌琅带着血的双手抓住笼柱拼命扳,试图将笼子打开。
但那是锁神笼,不出片刻,他就连那点微弱的神力也没了。
夙愿命令道:“跪下!”
“要我再跪你?休想!”乌琅之前在魔宫外跪了那么久,他以为他跪了夙愿会气消,后来他才明白,夙愿只会变本加厉。
既然如此,他绝不会再跪。
夙愿看着他一脸倔强的模样,冷然道:“你不是要偿还吗?你不跪,怎么偿呢?”
两个月来被折磨得已经只知道顺从,乌琅已经不敢再违逆夙愿的话。
这一次他有他自己的坚持。
但出于害怕的本能,他说话还是结结巴巴地,“本座……傲骨不可摧折……”
“傲骨?哈哈哈!你这话真是笑死人了,跪在魔宫外的那几个月怎么不见你有傲骨?”
夙愿的笑声还是银铃那般好听,但入耳却让人觉得恐怖狰狞。
他看着乌琅:“你难道以为自己还能活着走出魔界,还能再次回到从前万人敬仰的位置?
魔界走一遭,你再回去也不过是被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你的傲骨只会被人拆来熬汤,你的自尊会被他们践踏入烂泥。”
夙愿说完沉默下来,更觉得这句话不是说给乌琅听的,他说的是他自己。
乌琅战战兢兢地道:“你杀了我吧,我这条命给你。”
尽管已经过了很久,他脸上也还都是鲜血。
乌琅的眼睛不断往外流血,方才情绪一激动,逼得眼里的血大量往外涌。
夙愿已经失去了任何跟他再斗嘴的兴趣:“你不愿跪是吗?那本座就让你的好弟弟来跪!”
乌琅喊道:“别……”
夙愿漠然地看着他,不再说话。
在魔界这些日子,乌琅别的没明白,他只知道夙愿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一提到白惊月,乌琅最终还是选择屈服了,“你放过他,我跪。”
他像被囚于笼中的鸟,挣扎许久终于在触及软肋的一刻失去了扑腾的力气。
夙愿就站在笼子前欣赏着乌琅的痛苦与不甘。
麟炎当年也是这么将他关在笼子中的,逼迫高傲的他低头,生生折了他一身的骨头。
乌琅原以为自己跪下了,夙愿就会像从前一般离开。
但他迟迟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正要开口说话时,夙愿却抢先一步说了出口,“你知道魂蛊是什么吗?”
乌琅整个人惴惴不安,“你已经说过了一遍,没必要再说第二次,我也不想再听。”
“知道归知道,你未必清楚魂蛊怎么来的。”夙愿继续道:“我来告诉你魂蛊怎么来的,魂蛊将未出生的胎儿用禁术剥离神魄九九八十一次,加以炼制。
待胎儿已经习惯被剥离的时候,再将母体扔到万蛊窟中去,喂食蛊虫,蛊虫会在母体的腹中疯狂撕咬,直到将咬得那没有魂魄的胎儿浑身稀烂,难以承受神的魂魄。
即便那胎儿重新拥有自己的神魂,一辈子也只能庸庸碌碌,因为你的身体只是为他人养魂的盛器,你的魂魄不过是一味蛊药……”
乌琅越听越反感,伸手捂住耳朵,“你别说了。”
就算他捂住双耳,夙愿那鬼魅一般的声音依旧在他的脑子里回荡。
“你身死之后,魂魄不散,只会剥离,你那已经被滋养得极好的神魂会被注入他人体内,换句话说就是你会被彻底吞灭,吞灭你的人会得到你的生命,从而达到救一个将死之人的目的”
乌琅放开捂着耳朵的手,追问道:“你想用我的魂魄来复活劫余?”
夙愿冷笑道:“不不不,你不配。”
乌琅第一次觉得不耐烦,但他一怒眼眶里的痛就直钻心窝。
为了少受点罪,他只能逼迫自己尽量平复下来,“既然如此,你又告诉我干什么?想让我恨白惊月?”
夙愿邪魅地笑道:“你难道不该恨他吗?你好好想,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可你的母亲当初可是被万蛊疯狂撕咬啊,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想想就可怕。”
乌琅握紧拳头,叱骂道:“你胡诌些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也是魂蛊。”夙愿睫毛被熏得都是湿润的。
他俯视着乌琅,“你我所受这一切全都是为了白惊月一个人,你大爱无私,你不恨他,但你想想你的母亲,她该不该恨?她受了那么多的苦,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靠不住的废物?”
乌琅终于彻底陷入犹豫,整个人慢慢崩溃。
如果所有的苦痛都是他一个人受的,他不会恨,可他的母亲做错了什么?
她一个弱小的女子,被情爱蒙蔽了双眼,到最后,就连自己拼死想保护的儿子,都只配成为另一个女人儿子的救命蛊药。
乌琅想起白惊月顶撞天帝被流放时,自己分明什么也没做,就被麟炎打断了腿关进幽冥天狱中去。
他想起他那两万多年没能看一眼光明的母亲,原以为父亲不爱自己,找到母亲了,他也能好好感受一下得不到的亲情。
可相逢即是离别。
乌琅那凹陷的双眼中血泪滑落出来,他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
“是啊,我们做错了什么?”夙愿眼中终于控制不住地含满了泪。
他告诉乌琅这些,原本只想让乌琅更恨白惊月。
可连他都不敢触及的痛处在逼得乌琅难受不堪的同时,也像利爪一般,将他那颗破碎得早已不能再破碎的心再撕了个稀碎。
乌琅终于崩溃放声大哭出来,这空荡荡的魔宫中都是他痛哭的回音。
相比于乌琅一时接受不了伏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夙愿只是静静站着。
他当年发现这件事之时,也是这般痛苦,即便一万年过去,他还是不敢去想起。
乌琅越想起过去自己在麟炎面前那些卑微的讨好,越觉得自己可笑。
“难怪不管我怎么做,他都不喜欢我,次次都是,次次都是……白惊月惹了祸,他打的骂的人都是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明明什么都不要……”
从乌琅走进魔界的那一刻,夙愿就想着要让乌琅变成另一个他,让麟炎的血脉生不如死。
如今想想也不过是杀敌三千自损八百。
他不想在此继续看乌琅哭下去,他也不想再做什么在他人痛哭时递手帕的好人。
将怀中的江绵雨抱紧了后,夙愿才对乌琅道:“你在这笼子里跪好了,没有本座的允许不能起来。”
乌琅越哭越是双目剧痛,都敌不过他心中的绝望,他不敢想他的母亲当年究竟是受过了怎样的苦。
夙愿回到寝宫,终于试着将一直抱在怀里的江绵雨放下。
他害怕江绵雨的尸体又燃烧起来,快速结了个结界将江绵雨给封了进去。
夙愿拿起一只笔,开始在之上画着江绵雨的面容。
画完后小心翼翼地将纸上的那张脸剪下来,用法术将它化成了一张人脸。
他将那人脸捧在手中,细细端详,哪里不像江绵雨,他就改哪里。
改来改去,终于一模一样。
他飞到那锁着乌琅的笼子前。
乌琅人还跪着,已经不哭了,只是整个人已经瘫靠在笼柱上。
他耳朵微微动了动,听到夙愿来了。
乌琅将脸上的血泪擦干,“我想明白了,我和你不一样,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像你那样去报复这世上唯一还待我好的人。”
夙愿打开笼子,走近乌琅后蹲下身来,“你倒还真是有趣。”
乌琅听见开门的声音时心中已经被害怕占据,“要杀要剐请便。”
夙愿看了手中那张人皮面具一样的脸,声音温柔下来,“我不杀你也不剐你,只要你愿意做我哥哥的替身,我会待你好。
当然你可以把心放肚子里,我不会对你做出半分逾矩的事,因为你根本就不配。”
乌琅想了一下,才道:“我不愿意。”
“你喜欢我不是吗?你从小就喜欢我。”夙愿从乌琅的乾坤袖中拿出了一块缝得歪七扭八的红盖头,“这么多年了,你还藏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