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惊月在这世上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遗憾的。
从前只会闯祸捣蛋的少年，到肩扛重担的天帝，儿时被夙愿温柔地保护着，离开魔界又被乌琅宠着长大。
要说爱，他也有过。
若非要说起遗憾，那便是他一直想要的不过是平平淡淡的亲情。
他想要见见他的母亲，哪怕是作恶多端被夙愿喂了狗的麟炎，他也还想再见一见。
外面的叛军已经快攻进来了，见他还在发呆，传令小神慌了，喊了他一声，“陛下！”
白惊月回过神来，看着殿内所剩无几的人，“你们说人死了会去哪里？若是死了，还能再见到以前死去的人吗？”
他这么一问，吓得众人一激灵，难道他是真的不准备活了吗？
清言上神叹了口气，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凡人或有魂魄，而神，极少能有。”
白惊月问道：“你们这些年可有见过太子殿下？”
三名上神皆道：“不曾见过，前些年倒是见了一面，不过现如今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殿外的大军已经在疯砸太衡殿大门，那大门摇摇欲坠，随时会塌下来。
白惊月依旧面不改色，他开启传送阵，将殿内除他以外的所有人全部赶到传送阵中去。
长乐上神伸出手想去拉白惊月，却发现传送阵已经被罩了结界。
他慌乱中喊道：“白惊月！你难道非要在这里等死是吗？若是神君回来，找不到你……”
白惊月打断了长乐上神的话，“倘若你们往后还能见到他，替朕告诉他一声……罢了，你们逃出去后，去常垠岛找太子殿下，保护好他，让他来主持大局。”
白惊月原本是想给青阙留句话的，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无情一些也好，岁月漫长，待他个万万年，青阙也就忘记他了。
白惊月比谁都清楚为何这些年来飞升的上神如此之多，全因他们暗中归顺了夙愿。
或是迫于夙愿的威逼，或是因为他的利诱。
但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白惊月从前就一直在逃避，仙帝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话，让他更觉得自己罪恶。
一边是生灵涂炭的六界，一边是待他如兄如父的夙愿。
偏向哪边都是罪。
他就要疯了。
以传送阵送走了留在殿内的所有人后，叛军也攻进来了。
白惊月孤零零地坐在帝位上，看了一眼那领军的上神。
他对此人毫无印象，必然是不久前飞升的。
那人指着白惊月，责备道：“你这昏君，六界生灵涂炭，你却只顾着享乐，今日我等便要替天行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就凭你也敢指责朕？”白惊月看了他一眼，到底是没见过多大世面的，那目光吓得他一激灵，支支吾吾顿时说不出话来。
白惊月也不想再吓他了，便收回目光，抬手正了正自己头上的冠冕。
虽左右空无一人，但帝王的威仪还得在。
他没有半分慌乱，站起身来踩着白玉台阶走了下去。
在那名领头的上神面前几步停住步子。
白惊月个子也是极高的，他的目光直接透过那名上神的头顶看向外面。
直接将眼前人无视，“朕要见你们的主子，朕有些话要同他说。”
那上神一听气急败坏，反问道：“什么主子？”
白惊月没有与他多说别的，“我要见夙愿。”
才说夙愿，夙愿就到了，他踩着太衡殿已经垮塌了的大门走了进来，“本座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参见魔尊！”众人一见夙愿来了，立刻跪到地上去，低着头，连眼皮也不敢抬。
除去被夙愿抓去魔宫的那一次，白惊月十几年没有见过夙愿了。
夙愿除了一头白发之外，还是从前的模样，满身骇人的煞气，嘴唇乌黑，眼睛发着白光，看不见瞳孔，仍旧是一身白衣。
白惊月道：“你来了，让他们都出去。”
夙愿闻言怔了片刻，才对叛军命令道：“都出去！”
“是！”
众人走出去后，夙愿才问道：“都要死了，你还想说什么？”
白惊月道：“等我死了，从前的那些是非恩怨，就此结束吧。”
夙愿转过身，背对着白惊月，“晚了。”
他转身的一瞬间，白惊月目光瞬间变得凶狠起来。
白惊月摊开手中的折扇。
夙愿在他准备扔出折扇之时，猛地转过身来一脚踢在白惊月身上，“还想杀我？就你那点心思，本座可太清楚了。”
但当夙愿看到被自己踢得跌倒在地上的人时，却险些泪了目。
他强行忍住眼泪，低吼道：“你赶紧变回来，你不配顶着他这张脸！”
白惊月在被夙愿踹出去的瞬间，变成了江绵雨的模样。
拿捏别人的弱点这种缺事，白惊月从前便经常干。
夙愿见白惊月不为所动，更加怒火中烧，“你赶紧变回来！”
他想打白惊月，偏偏对着这张脸，哪怕知道是假的，他也下不去手。
白惊月从地上爬起来。
看着夙愿几近崩溃的模样，虽知道变成一个死人的样子不道德，但唯有这样，夙愿或许才会好好听他说话。
倘若夙愿当真不听，也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将这一切终结在此。
白惊月道：“我知道这世道待你不公，也知道你所经历的一切全是因为我的父亲。
但所有对不起过你的人都已经死光了，你就放过那些与你无冤无仇的人吧。
是我们对不起你，只要你放过他们，我现在就可以在你的面前自裁谢罪。”
夙愿捏紧了拳头，“绝不可能，谁都别想活！”
“冥顽不灵！”白惊月手中的折扇化成刀，他握紧刀便朝夙愿砍去，“既然如此，那你我就同归于尽吧！”
动作当真是干净利落，行云流水毫不拖沓，狠辣无比。
夙愿没有躲，被白惊月一刀砍进肩膀。
若他要躲，白惊月哪怕再修炼一万年，也绝不可能伤到他。
夙愿不躲是因为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当这眼前人就是江绵雨。
江绵雨也是用刀的，砍起人来的也是这么手起刀落的，就连那眼神也是这样，满眼写着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的凶狠。
白惊月抡起刀朝夙愿脖子砍去，夙愿终于后撤几步一侧身，躲过了，白惊月扑了个空。
夙愿一把死死抓住白惊月，将白惊月按到柱子上，“找死！”
终于看不见白惊月冒充的那张脸脸，夙愿扬起手想一掌劈下去。
白惊月却回过头看着他，眼中晶莹闪烁，他学着江绵雨那绵绵软软的声音，喊了一声：“阿愿！”
夙愿被他这么一喊，顿时心软下来，一阵恍惚，松开了按住他的手。
即便清清楚楚眼前是白惊月，他还是控制不住下意识把他当成江绵雨。
白惊月一见如此能非常又效地阻止夙愿发疯，便又叫了他一声，“阿愿。”
他趁着夙愿一时没有防备心，对夙愿施了迷魂术。
江绵雨死后，夙愿平日里本就有些疯疯癫癫的，他每天在心里强烈暗示自己江绵雨没有死。
在魔宫时只要喝一点酒，他便会真以为江绵雨还活着，躺在冰棺中只是跟他闹脾气。
白惊月这迷魂术是现学的，修为高深或是心智坚定一些的人很难被迷惑。
但是对于原本就不愿意接受现实的夙愿而言，是根本无法抵抗的。
中迷魂术后，他看着白惊月的眼神也逐渐温柔下来。
夙愿张开手，小心翼翼地抱住眼前人，“哥哥，我等了你十几年……别丢下我一个人。”
白惊月嘴角抽了抽，有些想推开他，又忽然有些好奇，若是青阙那个醋起来是非不分的醋精看到，会不会当场把夙愿扒了皮？
直到夙愿又将他抱紧了些，白惊月才回过神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我怎么这个时候出神？幸亏没误了事。”
白惊月任夙愿抱着自己，手却在夙愿身后紧握着刀。
他一点一点往上太移动，手心发着微微白光，正在寻着夙愿丹元所在之处。
唯有一刀刺进丹元，才有可能杀了夙愿。
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若还有别的路可选，他也不愿意做这种缺德的事。
白惊月只能找机会杀了夙愿，再以命还他。
唯有如此，才能还这世间一个太平，是非恩怨都是他们的，与他人无关。
夙愿眸子湿润，忽然问道：“哥哥，你恨我害了你吗？”
白惊月道：“我少时便仰慕你的，又怎会恨你。”
这便是白惊月的心里话，儿时整日与夙愿朝夕相处，他又生得这般勾人魂魄，白惊月更是个见着好看的就想占有的登徒子，要说没点其它情愫是不可能的。
只是这些感情在遇到青阙的一瞬间烟消云散，白惊月满心满眼都是青阙，从此再也装不下其他人。
对于夙愿，他就只当他是除乌琅以外唯一的亲人。
夙愿被迷了心智，越看着眼前这张脸，越是心尖滴血，低下头就要吻白惊月。
白惊月下意识抬起手挡开夙愿的脸，“这光天化日之下的，别了吧？”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话，说快了，在心里又痛骂了自己一句，“算了，早些找到丹元好杀了他。”
夙愿被白惊月这么一挡，总算清醒了，江绵雨是不会拒绝他的。
眼睛被身后的刀折射过来的光晃了一下，夙愿反手一把抓过白惊月的月挥。
“你很喜欢玩这种见不得光的把戏是不是！”他抵在白惊月脖子上，却是将自己的头歪到一边，不敢看白惊月。
白惊月试图夺回自己的月挥，又开始用江绵雨的声音哄道：“阿愿，你真忍心杀我吗？乖，放下刀好不好？”
夙愿心里崩溃了，他不能看到江绵雨的面容，不能听到江绵雨的声音，更不能听到那声音喊自己的名字。
原本是想来亲眼看看当白惊月被自己神界人逼得走投无路，他是否还真能慈悲心肠，却不料被白惊月抓住了软肋。
白惊月见夙愿握着刀的手似乎松了点，他又继续道：“阿愿，我这些年很想你。”
夙愿终于彻底松开月挥。
白惊月眼急手快一把抓住，又朝夙愿砍去。
夙愿还是没躲，手臂又中了一刀。
为了不听见那随时会让他心软的声音，夙愿只好封了自己的听觉。
他怒火冲天，却又不敢直视白惊月，只是吼道：“白惊月！再不变回你原本的样子，本座将你挫骨扬灰！”
白惊月驴脾气上来，也朝他吼道：“你为什么就非要一意孤行？要那些无辜的人都死，对你有什么好处？他们得罪过你吗？他们都死了你就能高兴吗？
我们是神，不老不死，一活便是几十万年甚至百万年千万年，在这漫长的岁月长河中，谁也不可能过得一帆风顺。
我们的生来就要担负着比别人更多的责任，这是你曾经教我的，你忘了吗？”
白惊月不知道他这番话夙愿根本没听到。
夙愿朝殿外喊道：“来人！将天帝给本座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