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我真希望死的是我
夜晚，上京城飘了细雪，街道上一片肃杀之气，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无疑向人提示着这是一个寒夜。孙烨抚下肩头的雪花，慢慢往家中走去。
刚到孙府，管家便殷切地迎了上来，问候道：“少爷可是从安王府回来的？哎呀，安王殿下可是太子的热门候选人。您一早便辅佐他，这下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管家是个上了年龄的人，处事有些刚直，好像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像这样的话，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了，还不得生出许多事端来？敛下心头淡淡的不满，孙烨颔首，瞥见西边宅院亮着的灯火，语气里有些不安：“柔嘉这几日情况如何？食欲可好了些？”
一听这话，管家也长叹了一口气：“可怜我家小姐命苦，中意了一个有前途的郎君，可是偏偏就……。小姐今日还是窝在门里不肯出来，听伺候她的嬷嬷说，小姐这几日只喝了几碗粥饭，其余什么都没碰，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
不愿再听管家念叨下去，孙烨裹紧了披风，快步走向孙柔嘉的房间。
这几日他一直宿在安王府，本以为妹妹的情况会好一些，哪里想到……
他进来时，孙柔嘉正在研墨写字，她写得这么认真，跟以前那个莽莽撞撞，大字不识的妹妹全然不同了。只是她的周身萦绕着一股忧伤，让孙烨的眉头也一皱，他走进去温和道：“妹妹这几日倒是勤奋了很多。”
孙柔嘉一惊，抬手摸了摸眼角，扯出一抹笑道：“哥哥来了，这里坐。”
她亲手给孙烨斟了茶，自己也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啜饮，但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以往柔嘉总是叽叽喳喳，恨不得将今日见了什么人，听说了什么有趣的事都告诉他，可是眼下两人对坐竟然无话，足见那个人的死对妹妹的影响之大。
良久，孙烨放下茶杯，郑重道：“妹妹，听哥哥一句劝，忘记他吧。你对日子还长，何必呢？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你听哥哥一句劝。”
他脸上全是焦急与担忧，映在孙柔嘉的眼里，让她的心也忍不住抽痛，只是她淡淡呷了一口茶，抬起眼慢慢道：“哥哥，我忘不掉啊。”
我忘不掉，忘不掉那个总是陪在我身边的男子忽然离世，忘不了他对我的好。在以后悠长的岁月里，如果没有他的相伴，我不知道该如何度日。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即便已经掐出了血，她依旧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甚至扯出了一抹笑：“哥哥没有爱过人，应该理解不了。嘉言于我，便是一生的伴侣。我曾经在书上看到过，鸳鸯如果失去了其中一个伴侣，便会一直悲鸣到死。”
孙烨的眼底写满震惊：“妹妹，你不要做傻事。”
“哥哥，父亲与母亲还在，我是不会做出那样的事，但是我这一生已不打算再嫁。如果能说服父亲，我希望能削发为尼，从此遁入空门，也算为嘉言祈福了。只盼望我与他来世还能相见。”
说着，两行清泪慢慢顺着孙柔嘉的双腮流下来，打湿了她单薄的衣衫。
孙烨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妹妹如此油盐不进，也只好作罢。他知道妹妹的想法不过是一时冲动，女子虽然长情，但敌不过世俗的磋磨。罢了，给她一两年的时间，到了该出嫁的时候，再来劝说也无妨。
于是他缓和语气道：“妹妹既然心意已决，为兄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妹妹不要忘记眼前的春光尚好，越走路会越宽阔。”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将门打开时，风雪灌进来，将孙柔嘉的心吹得更冷了。
春光尚好吗？她凝神望出去，似乎只看见一片深深的永夜，一丝光明也无。
“孙烨，她当真这么说？”赵佑岱有些诧异地问道，语气里还有惊喜之色浮。见赵佑岱如同寒冰一般的脸色终于出现了裂痕，孙烨欣慰之余，也有些难过。
安王一向看重她，见事情有缓和的余地，想必会想尽办法弥补罢？那个时候或许她就会原谅他。
但是这不是自己希望的结果吗？为什么想到时心里有些淡淡的疼痛呢？
孙烨敛眉：“正如安王殿下所愿。”
“好。”
赵佑岱立刻招来季安备好礼物，说话时声音都有些颤抖，还兀自念叨着：“她终于见我，终于肯见我了。”
不知怎地，孙烨看了赵佑岱的模样，想起了妹妹说的话：哥哥你没有爱过人，自然是不懂的。
他真的没有爱过人吗？是了，胸腔里的东西从来都不曾为了某个女子兴奋地跳动，而他也从来未像赵佑岱那般为了沈嘉珞失了一贯的自傲与孤冷。
正想着，原本郁郁寡欢的男子已然收拾妥当，束好了玉带，兴致昂昂地走了出去，经过他身边时，还有些小心地问了一句：“孙烨，这身打扮如何？”
他哂笑，安王殿下何时会如此没有自信？他一向自傲而自得，为了不扫赵佑岱的兴，他笑道：“殿下穿什么自然都是好看的。”
听到这句孙烨的答复，赵佑岱笑笑，迫不及待地走出安王府，驱车往丞相府走去。
车马慢慢，他坐在车上，原本昏昏欲睡的脑袋却出奇清醒，他望了望满车的礼物，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傻气。明明知道她的心里牵挂着另一个男子，甚至可能已经与他私定终身，他还是忍不住在得到明确的消息之前选择再去尝试一把，至少去道歉，这样他的负罪感也会少很多很多。
他赵佑岱终于不用每夜无法安睡，闭眼便是沈嘉言死气沉沉的脸。
死气沉沉？他的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些东西，让他有些心慌，眼神也黯淡下来。
难道……
“安王殿下，前面便是丞相府了。”车夫的声音传来，乘风也掀开帘子走进来请示，赵佑岱只好收敛心神，吩咐乘风将东西搬进去，自己则径直去了沈府门口。
两月未到此处，总感觉沈府少了很多的人气，从内到外都弥漫着一股哀伤的气息。
门房一见是赵佑岱，一时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但想到赵佑岱的身份，还是理立刻出来请安，随后便通报沈相，将这尊大佛迎了进去。
消息传得很快，沈嘉珞正在拿书的手一顿，压下心头的悸动，冷淡问道：“他假惺惺地来做什么？哥哥去世时不见他来过，少在那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阿清站在一旁，拍拍她的背，正想出声宽慰，却吃惊地看见了站在房门口的赵佑岱。
她一惊，连话都说不完整，连忙跪下来，结结巴巴道：“安……王殿下……。”
赵佑岱将沈嘉珞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脸色有些难看，眼底划过受伤，可是他还是忍住了，吩咐阿清下去，并将门阖上。
沈嘉珞自打他进来，便一直将脸看向窗外，周身弥漫着生人勿进的气息。她明显抗拒的姿态狠狠刺痛了赵佑岱，原本亲密无间的恋人竟变成了仇人一般。
“嘉珞，”他沙哑着声音喊道，试图向她靠近一些。但是他走进一步，沈嘉珞便往后退一步，贝齿狠狠咬住下嘴唇，直到沁出血也不自知。
他知道这个女子一向对自己狠，可是自己看不过她对自己狠，只好退了几步，说道：“刚才你对那个小侍女说的话，可是你的真心话？在你的心里，已经将我想成了这样？”
沈嘉珞嘲讽一笑：“怎么？难不成小女子说的不是事实？安王殿下将我哥哥当做跳板，换取了荣华富贵，可是却从未来沈府为哥哥上过一炷香。殿下，做人做到您这个份上，也算是丢人了。”
“嘉珞，你……”赵佑岱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说话刻毒到骨子里的女子，一时不知该如何辩驳。
“我说的要是有一句谎话，我沈嘉珞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不想有些人，忘恩负义，早晚不得好死。”
少女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吐出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难听，赵佑岱双目通红，不知是伤心还是难过。
他转过身去，良久才传来低哑的声音：“你哥哥救了我，我很感激他。这件事是我自傲自大才让沈将军为我牺牲了性命，我对不起你和沈相。但是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也在尽力弥补。嘉珞，你这样想我，真的太伤我的心了。”
他伤心了。沈嘉珞如何不知？他们原本是是那样亲密无间的关系，自然能把握住对方的七寸在何处，说出的话不刻薄到极致，哪能伤到他呢？
可是为什么看见他因为自己的话难过，她的心也开始止不住抽痛起来？
想着，她捂着胸口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才说道：“ 当初你做这件事的时候，为何从没想过后果？哥哥对我有多重要，你不会明白的。你明明有许多机会补救，可是你，一件都没做。现在哥哥入土已经两个月了，你才上门来道歉，赵佑岱你不觉得太迟了吗？”
“太迟了……我当然知道太迟了。”他忽然笑出声来，只是笑声像是浸了雪，又冷又寒。
“沈嘉珞，有的时候你是不是希望死的是我？”
“对不对？死的是我，你哥哥就不用死，而你也能得偿所愿。”
他终于转过来，盯着沈嘉珞，像是看着一个陌生到无比的人。
“如果你觉得我欠了你们沈家很多很多，那我用命来赔吧。”
说完，还没等沈嘉珞反应过来，他忽然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塞在她的手里，说道：“来吧，杀了我。你就能泄愤，而我也终于能还了这个人情了。”
沈嘉珞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动也不敢动，匕首咣当掉在了地上。赵佑岱还不死心，又将匕首捡起，强硬地塞到沈嘉珞的手，往自己胸口使劲一刺，一朵殷红的血花开在他的衣襟上，诡异又痛苦。
“沈嘉珞，我他妈真希望死的是我，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