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我只需要赵佑岱的一句道歉
安王府内，来往官员不断，季安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迎进，一边送出，好不热闹。得空时他还与孙烨闲聊两句，眉眼间全是自得：“孙大人，您瞧，自从殿下从东南出征回来之后，一举夺得了不少官员的爱戴。相信要不了多久，咱们殿下就会被封为太子了。呵呵，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呀！”
孙烨淡淡颔首，脑海中不禁浮现起那个从丞相府回来之后便整日借酒消愁的男子，白日里他是冷峻孤傲的安王殿下，可是夜晚谁也无法相信他竟抱着酒便不肯撒手。这样下来，如何能继承大统？日后面临的生离死别还多着，眼下的区区不如意又能算得了什么？
不过这些他不会告诉季安，与他闲聊几句之后，他便转身离开，需要他做的事还有很多，比如让赵佑岱振作起来。
这样想着，孙烨策马来到丞相府。
转眼间两月已过，七七四十九天的规矩已过，沈府总算是恢复了一些人气，但是与以往相比着实冷淡了不少。
如今孙烨官拜正五品，沈府的下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道了一声孙大人。
沈嘉言过世之后，他曾带自己妹妹来见过沈嘉珞。两个女子叙话他不便进去，于是就在侧厅等着，没过多久，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一连几次，她们都是如此。自家妹妹从沈嘉言死后便一直郁郁寡欢，身体如此康健的人整日缠绵病榻，听说要去见沈嘉珞才能勉强打起精神。他理解她们，但是不知她们心上的疤痕什么时候才能痊愈。
跟着小厮踏过青石板时，灰蒙蒙的天开始下起了小雪。一片片落到干枯的树上，更为沈府增添了几分寂寥。他的心中划过一丝隐忍与疼痛，这还是他第二次单独来见她，只不过是为了另一个男子而来。
他苦涩扯了扯嘴角，将黑色的披风束好，整理好仪容才缓步走了进去。
她的院子跟以往没有什么差别，到处都是一些好玩的东西：什么奇形怪状的石头啦，还有木制的水车等等，跟她这个人一样，充满乐趣。
“孙大人来了？快请坐！”萨仁眼尖，忙迎了出来，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不过以往孙烨都是与孙柔嘉一同前来，从未独自来过，于是萨仁还往后看了看：“柔嘉小姐可是在后面？奴婢今日准备了酒酿圆子，正好可以一起品尝。”
孙烨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他轻声咳嗽道：“今日只有我一人前来，沈小姐可在屋里？”
“啊？……。在的！”虽说诧异，但孙烨还算是沈府的常客了，他的身后又站着那个男子，萨仁再怎么说也会卖他几分面子。于是她将孙烨迎了进去，还小声叮嘱道：“孙大人，小姐正在作画，您进去时小声一些。若是被打扰，她有时会有些不高兴。”
沈嘉珞有些小脾气，孙烨一直是知道的，因为安王殿下每次醉酒时都会拉着他的手跟他念叨，久而久之，这个女子的一切似乎他也了解了不少。
淡淡颔首，他轻轻推门进去，果然看见背对着自己正在弓腰画画的清瘦少女。萨仁招呼道：“小姐，孙大人来看你了。”
一听这话，原本陷入深思的女子忽然惊醒，有些懵懂地转过身来，见是孙烨，浅浅一笑：“孙大人来了，这里坐。柔嘉姐姐可来了？”
孙烨不善言谈，只好言简意赅地回答：“沈小姐，今日我来找你有些事，就没有叫上柔嘉。”
她有些诧异，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笑意淡了一些，点头应道：“好。”
萨仁见两人有话要说，便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一室俱静，对坐的两人免不得有些尴尬，不过孙烨淡淡呷了一口茶，还有些享受这样的安静。
不过沈嘉珞兜不住话，孙烨今日独自前来，本就有些奇怪，他又半天不说话，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想到那个人。
“孙大人，有话请说。”她开门见山，不愿再绕圈子。
孙烨挑眉，深深凝视了她一眼，温和道：“沈小姐，殿下一直在思念你。”
听见这句话，沈嘉珞原本握着茶杯的手兀然收紧，眼底划过一丝嘲讽，刻薄开口：“他享受荣华富贵，哪里还有闲工夫想起我？他用哥哥的死换取了眼前的一切，就不怕遭报应吗？”
这样的话憋在沈嘉珞心里已经很久了，只是太过大逆不道，往日从来没有机会让她说出这样的话。可是今日她面前的人是孙烨，与赵佑岱关系最密切的人，似乎说出这样的话，就能将那根横在心里的刺狠狠扎进赵佑岱的心里。
只要他痛，那她的痛苦是不是就会减轻一些？
闻言孙烨果然皱眉，不赞同地看了沈嘉珞一眼，但是令她意外的是，孙烨并没有出声呵斥她，而是同情道：“我知道沈小姐心中有怨恨，不如今日与孙某敞开心扉说一次如何？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守住一两句话还是无妨的。”
没想到沈嘉珞站起来，嘲讽笑道：“孙大人是谁的人，我一清二楚。今日我就是要说出来，你尽管转述给他也无妨。我哥哥已不在了，难不成我还怕他一怒之下来砍我的头不成？若是他想，这条命拿去便是。”
这话着实刺耳，从一贯温柔的沈嘉珞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难以置信。不过这也说明她心里的恨意到底有多深，才会让她变成这个样子。
“沈小姐，说罢。”
沈嘉珞转身，站到窗边，越雪岭而来的寒风吹进来，将沈嘉珞心头的怒火勉强冲淡了一些，可是她的话却比寒冰还要坚硬千百倍。
“哥哥为他而死，可是他是如何做的？自从哥哥的尸首运回上京以来，他从未来沈府为哥哥上过一炷香！这就是他对待恩人的态度？”
“战胜渤海，功劳尽数给了赵佑岱。他享尽荣华富贵，可怜我哥哥饮恨九泉，凭什么？”
“凭什么！”
她忽然爆发出一声大吼，像是小兽在临死之际忽然发出的悲鸣一般，声声泣血，让孙烨都有些心惊，他想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但是沈嘉珞的冷漠像是一堵墙，将他隔得远远的。
忍住心头的怜悯，他静默了一瞬，才开口道：“沈小姐，你对殿下的误会未必太多了。殿下怕你与沈相见了他难过气愤，便在安王府内为他设了灵位。每日都会为沈将军上香，而在沈将军出殡那日，殿下一直跟在最后，只是没有让你们发现。”
见沈嘉珞身体僵硬，并没有抗拒他的话，他缓和语气继续说下去：
“沈将军为国捐躯，殿下……尽力为沈将军争取了追封，现在所获的荣誉，几乎都超过了建国以来的规格。”
“这两个月，殿下一直寝食难安。出了那样的事情，最难过的其实是殿下。人人都知道他一时心气高，才将战袍解下，引来诸多祸端。他几乎日日借酒消愁，身体消瘦了许多……”
“殿下……”
孙烨还想再说，只是原本背对着他的少女忽然间崩溃大喊，“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她捂着耳朵蹲下身子，双目通红，但是那双杏眼已然流不出任何的眼泪，只是空洞地盯着某个地方发呆，任由冷风浇在她的身上，身体凉透了也没有起身。
最后终究是孙烨于心不忍，将披风解下，披在沈嘉珞的身上，温声说道：“沈小姐，这些道理你未必不懂。只是你对殿下的积怨太深了，可是你未曾想过，发生这一切，殿下其实也很难过。他比你大不了多少，几年前丧母，眼下又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心里自责得要命。他曾经告诉我，你是他最珍视的姑娘。”
“是么？若是真的珍视我，为何这两个月他从未露面？”
少女低声啜泣，吐出的话却句句带刺。
这个问题倒是问倒了孙烨，他也曾劝过殿下要去看看沈小姐，早日将误会解开。但是殿下只会抱着酒罐子，眉眼难过道：“她心里根本没有我，要是真的恨我，就恨吧。这样总比忘了我好。”
看来两人之间定然出了什么误会。
眼下孙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宽慰道：“沈小姐，殿下有时胆子很小。他害怕你一直不原谅他，他来碰了一鼻子灰。”
“呵，连人都敢杀，还怕我？”
沈嘉珞简直不信，勉强支撑身子站起来，对孙烨道：“今日要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请你尽数转告他。他赵佑岱欠我与父亲一个道歉，无论他的地位如何，我们都需要这句道歉。”
既然要殿下道歉，那就必须要当面说，看来这件事还有些转机。孙烨有些欣慰，连忙回答道：“沈小姐，我回去便告诉殿下。一定让他登门致歉，希望你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回答他的只是沈嘉珞一句语气淡淡的答复：“我与父亲只需要一句道歉。”
那周身的气度比那千年寒冰还要冷上半分，孙烨颔首，快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