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回到上京之时,夜幕已低垂,上京也刮起了有些刺骨的秋风。虽说沈嘉言对太子一事颇为好奇,但考虑到时辰已晚,他便告诉妹妹,明日再议此事。沈嘉珞也应下了,准备将来龙去脉都梳理得清清楚楚,再一并告知哥哥,让他给出个主意。
当然,这事是瞒着沈相的,这是兄妹俩的默契。一旦遇事,能凭一己之力解决便不会去烦扰父亲。
第二日陪父亲用完早膳之后,沈嘉言便带着妹妹进了自己的书房,让她将此事细细道来。
沈嘉珞一提太子火气便骤然上涨,饶是性情算得上温婉的她,谈起种种过往,也无法保持一贯温柔的语调。从在听荷苑偶遇,再到秋猎被拦住马,沈嘉珞一一告知兄长。
而令她意外的是,沈嘉言耐心听着,只是将眉头蹙起,却并未发表任何看法。见她说得口干舌燥,他还好心地为她倒了一杯茶。
“哥哥,大抵就是如此。这两次与太子相遇,太子表现得都不太像正人君子,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害怕。”说到此处,沈嘉珞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脖子。
可沈嘉言却并未立刻出声安抚妹妹,他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啜饮了一口之后,便将茶杯拿在手里把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而沈嘉珞盯着哥哥越来越暗的脸色,心中一沉,但还是强撑着打趣道:“哥哥,怎么了?为何不说话?”
听了她的话,沈嘉言扯出了一个笑容,示意无事,斟酌良久后又问道:“妹妹,你与太子这两次偶遇,瞧见的人可多?”沈嘉珞用手点了点头,思忖了一会儿回答道:“在听荷苑那次,应当只有阿清还有太子身边的人看见了。而这次在西山,看见的人很多。”
听完之后,沈嘉言的眉头皱得更深,他抬眸用那种满是怜爱的眼神仔细端详了妹妹一番,心中立刻下了决定。
任何有可能伤害妹妹的人,无论他身份如何,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沈嘉言这一打量让沈嘉珞觉得莫名其妙,这种眼神她这只在萨仁和爹爹的眼里看见过,在哥哥这里还是头一遭。
刚想问个清白,沈嘉言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站了起来,对一脸懵懂的沈嘉珞说道:“妹妹,这段时间天冷,就别出府了。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让阿清出去给你买。”
语罢,他便打开门走了出去,只留下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沈嘉珞。
所以哥哥今天听了她说了那么久,一点儿主意也没给她出?还给她下个禁足令,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此时,萨仁的喊声在外面响起,沈嘉珞没听得太仔细,便应了一声,走出去想看个究竟。只见萨仁手里拿了一封信,对沈嘉珞说道:“小姐,草原来信了!”
只见披着一件橄榄石绿披风的少女瞬间笑开了,她的笑像是一株盛开在寒冬的腊梅,既明艳又动人,让这秋天的雨幕都带上了些暖意。她跑过去将信拿在怀里,像是珍视一件不得了的宝贝一样,旁边的妇人瞧见了,嘴角也绽开了慈祥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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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行动十分利落,不到一炷香时间,她便将行李打包好,为了看起来不那么像刺客一类的人,她换了件暗玉紫的袍子,头发高高梳起,看起来颇有侠女的气度。饶是第一次看红袖穿除了黑色以外的衣服,兰璟便多打量了几眼,只是越看心里便越生起了一股怜惜之情。
虽已有十四,但红袖的一张脸还十分稚嫩,想到她此行可能遇到的危险,兰璟心中不禁有些钝痛。要是红袖生在富贵人家,怕是个被捧在手里被疼爱的女子罢。
只是命不由人。
就在兰璟正兀自叹息伤神之际,红袖却在一旁出声催促。听主子讲了这次的任务,她隐隐觉得比猎熊要有意思许多,和人打交道比更野兽打交道更加危险。不过越危险,越能燃起她心中的不服输的斗志。这种刺激的事,她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过了。
听到红袖的催促,兰璟虽然讶异,但也没有表现出来,他不是没有看见红袖眼里兴奋的光芒,只是她越兴奋,越让自己觉得愧疚。愧疚的结果便是,从红袖住处到回兰府的一路上,健谈的兰璟一言未发。
到了兰府,兰璟并未带红袖走正门,而是从小巷中的小门走了进去。见一路上有人好奇地打量红袖,兰璟从怀里掏出一块面纱让她戴上,于是兰府的下人看见了,都说璟少爷今天带了个蒙面的美貌女子回府,而兰璟的好心之举,变成了别人嘴中对那女子的爱重。当然,兰璟对此一无所知,他让红袖戴上面纱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也许是出于某种心思,只是兰璟自己也并未明了。
进了兰府,兰璟的话才多了些,虽然知道红袖是个闷呆子,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但他还是带她看了看花园,还指给她看兰府中有名的千年老树。红袖不是个有耐心的,见主子带自己兜兜转转,看的都是些看起来毫无差别的花花草草,她终于按捺不住,提醒道:“主子,何时带红袖去见安王殿下?”
兰璟一囧,没想到这小妮子这么不给他面子,他只得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咳咳,这就带你过去,不必着急。”红袖这才放下心来,又垂下头跟在兰璟身后。
今日赵佑岱正好在府中,这几日他带着陆聪和孙烨,将南陆的资源等情况都看了个遍,对以后的事也有了些谋划,想起哥哥提到为他寻找合适的人选,他一估计,应当这几日哥哥便会给他个答复,因此他也并未催促,只安心等着。此时他执笔为赵佑婉回信,听到敲门声,他便收了心思,将笔搁在一旁,轻声说道:“进来罢!”
来人正是兰璟,而他身后跟着的人,想必便是兰璟口中合适的人选。赵佑岱喊了一声哥哥,又指着红袖说道:“这便是哥哥找来的人罢?看着身子骨娇弱,不知功夫与心机如何?”
兰璟一笑,将红袖领到赵佑岱跟前,低声吩咐道:“红袖,还不叫人,这便是安王殿下。”红袖此时才将头抬起,只用了一瞬打量赵佑岱,便恭敬喊了一声:“红袖见过安王殿下。”说完,便要下跪行礼。
赵佑岱不是个以地位自矜的人,何况自己还有求于红袖,他便用手止住了下跪的红袖,淡声说道:“红袖姑娘,不必多礼。”被赵佑岱伸手一拦,红袖有些诧异,但还是起身,对赵佑岱深深鞠了一躬,便站在一旁,又恢复了以往的缄默。
接下来便是兰璟细致地将红袖的身世娓娓道来,而红袖则在一旁补充几句,看起来颇为和谐。赵佑岱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嘴角挂着淡笑。
原来自己的兄长对红袖十分在意,与他相认以来,自己似乎从来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这般殷切。
见两人终于说完,赵佑岱站起身,对红袖说道:“红袖姑娘,此行险峻,但本王对你的功夫一无所知,这样,你与本王的心腹乘风过上一两招如何?”
弟弟此举,既是为自己考虑,也是为红袖考虑。兰璟朝弟弟递了一个赞许的眼神,赵佑岱回以哥哥一笑,同时朝着身后一处吩咐道:“乘风,出来与红袖过几招吧。”
“遵命!”话音刚落,一袭黑衣的乘风便从暗处闪出,站在红袖跟前,对她一拱手,说道:“红袖姑娘,请吧!”
方才红袖进来之时,便沉下气息感知环境,这是她到了陌生之处定会做的一件事,也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但是她感知到的只有安王一人,并未感知到被叫做乘风的男子的气息,而他竟然一直都在暗处。这只能说明,乘风的修行属于上乘。
眼前之人是个好对手,红袖的手心微微发汗,这还是两年以来,自己头一次跟人过招。她也对乘风拱手回礼,便轻启丹唇道:“好。”
男女比试,一贯是女子先出招,红袖也并未推辞,往后退了一步,便抬起双手,露出一大截白皙的藕臂,眼里蓄满了冷厉的光,还未待两人看清,便朝乘风扑了过去,一招一式,都透着狠劲儿。
乘风见红袖看起来还像个小姑娘,也存了放水的心思,只想点到为止。却没想到红袖是来真的,趁他心思松懈之际,居然找到了他的缺漏之处,对着他的胸口拍了一掌,震得他后退了几步。
乘风一惊,看向红袖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赞许。也不敢再轻敌,收敛了心神,将红袖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对手。
这才对嘛!红袖一笑,准备使出十成十的功力迎战,她好久都没有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了。
正在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之际,赵佑岱忽然转过脸对兰璟一笑,两兄弟是一母同胞,心意相通,一瞬间,兰璟便懂了弟弟的心思。
弟弟这是认可了红袖。
于是他也对赵佑岱点头,并适时出声打断正在过招的两人,“乘风,红袖,停手吧。”
乘风立刻住了手,对红袖抱拳行礼,“红袖姑娘的武艺果然高超,乘风甘拜下风。”说完,他便退到了一边,看向兰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感激。幸好兰少爷开腔,不然再打下去,自己非得当着安王殿下的面败给红袖不可,传出去,这面子往哪里搁?侥幸之余,他也决定,以后一定要更加刻苦练习武艺!
而打得正上头的红袖却还有些意犹未尽,她的拳头还捏着,正准备出手,却被喊停,虽说不愿意,但是兰璟的话还是得听,她只得讷讷地住了手。
赵佑岱赞许地开口说道:“红袖姑娘的武艺果然名不虚传,这次的任务交给你,本王放心了。”他看向红袖,眼里满是期许的光,“想必哥哥已经告诉过你此次的任务,不知红袖姑娘意下如何?”
这一回答,便是板上钉钉了,容不得红袖半途而废。
跟以往不同,红袖将头高高昂起,带着十足的自信回答赵佑岱,“安王殿下,红袖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