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红袖出发之际,在孙烨的安排下,红袖换上了一身寻常女子常穿的豆绿色衣衫,将束起的长发绾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并闭眼装晕,被陆聪护送着往榆树坡去了。而兰璟以有事为由,并未出府送行。
只是在上线来接人时,红袖悄悄睁开眼打量四周,却意外瞥见了树上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还不待她多想,便觉四肢无力,晕了过去。彻底失去意识之时,她还在想,那到底是何人呢?
兰璟看着被抱下马车便立刻被另一辆马车运走的红袖,心中一阵发紧。在无人看见之处,他暗自攥紧了拳头,见两辆马车都已消失不见,他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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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过府两日后,沈相便打算找个机会向皇上寻个恩典,以沈嘉珞年幼为由,提前回绝太子议亲的打算,而据沈相多年揣摩圣心来看,皇上多半都会同意。
因为,皇上不可能会将权力眼睁睁送到太子手上,增加自己潜在的威胁。只是诸事都怕有意外,提前请旨,有备无患。
适逢皇帝以慰问沈相身体为由,邀请沈相于御花园赴宴,至于为何会设此宴,多半是因为太子过府之事传到了皇帝耳朵里,陛下这是在试探自己的态度。
而此事正中沈相下怀,于是没有任何推辞,他便欣然接受。下朝过后,沈相便在福安公公的指引下,缓步朝御花园走去。
今日是多日以来的第一个晴天,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御花园里豢养的画眉鸟发出阵阵婉转的啼鸣,隐约间有种返夏之感。看见如此和暖的天气,沈相的心情也舒畅了些,脚步也不由得轻快起来。
等到了翠湖旁,沈相才发现凉亭中已有一道威仪的明黄色身影在候着,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往亭中走去。在离皇帝尚有五步远之处,沈相毕恭毕敬地朝皇帝请安,并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皇帝见状,眼中只有欣慰,并未以体谅臣子为由阻拦。
是的,这也是沈相多年来恪守的生存法则。无论自己的地位升到何处,他都始终谨记君臣之道,不敢僭越一步。
沈相请安后便在宫人的搀扶下起身,入座。皇帝先是细细打量了沈相一阵,才开口说道:“沈相确实憔悴了些,都是为了梁朝百姓殚精竭虑啊!”说罢,便叫宫人为沈相斟酒一杯。
皇帝出口夸赞,沈相却不敢矜功自傲,自己再辛劳,能辛苦过眼前这位一国之君么?于是他拱手对皇帝行礼,恭维之词立马出口:“能为陛下分忧是老臣之福,陛下才是为梁朝的苍生夙兴夜寐之人,老臣可不敢抢功!”
见沈相应对自己从善如流,滴水不漏,皇帝也只得状似忧虑地说道:“唉,爱卿不知,朕这把老骨头,怕是不中用喽!”沈相连忙出声劝解,又说了好一通,才哄得龙颜大悦。福安在一旁伺候,也不得不佩服沈相这恭维的本事,说话做事丝毫错处也无,怪不得是皇上最为信赖的心腹,看向沈相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恭敬。
殊不知,看似淡定自若的沈相后背已沁出了冷汗,生怕稍有不慎,便引得龙颜大怒,果然是伴君如伴虎。酒过三巡后,沈相看气氛极好,知道时机已到,便忽然起身跪下,对皇帝说道:“今日臣有一事想求陛下,希望陛下看在臣为官二十余载的份上,给老臣几分薄面,应了老臣。”
这事来得突然,皇帝也有些晕头转向,怎么忽然就跪下了?
“沈爱卿这是作甚?快请起,有何请求便说罢!”皇帝朝福安示意,福安便忙跑到沈相身边,想将沈相扶起。
无奈沈相固执摇头,“请陛下先应了老臣!不然,老臣便不起!”
此时的沈相犟得跟一头牛似的,皇帝无奈,也只得勉强说道:“那爱卿说罢,有何事?”
见皇帝的语气软了下来,沈相知道此事已经成功了大半,便将头抬起,状似无奈地说道:“陛下,老臣是为小女嘉珞所求……”
默不作声地听完,皇帝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不过是求在沈嘉珞及笄之前,不为她指婚罢了。但皇帝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前几日太子过丞相府一事,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里瞬间蓄满了风暴。
只是倏忽之间,风暴退去,皇帝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从坐席上起身,亲自走到沈相跟前,将人扶起,拍手宽慰道:“朕还以为是何事呢!爱卿不必担心,朕允了。”
暗自舒了一口气,沈相又磕头道谢,只是不知为何,接下来的宴席,皇帝明显兴致缺缺。沈相是个识时务的人,见皇帝的心思不在宴席上,而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便以天气转阴为由,恳切地建议皇帝以龙体为重。都是聪明人,听了这话,皇帝不由得佩服沈相揣度人心的厉害之处,也就顺水推舟地摆驾回宫。
瞥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消失在御花园中,沈相这才将头抬起,拍拍膝上的尘土,望向远处,若有所思。
这几日,因沈嘉言给自己下了一个禁足令,也因为害怕出去再次遇到厌恶的人,沈嘉珞便规规矩矩地待在府中,跟着沈相为她请来的师傅,开始学起诗来。
彼时正是黄昏,天边露出了一大片软红的晚霞,像极了新嫁娘脸上扑上的胭脂,沈嘉珞盯着窗外,一时有些怔楞。
“小姐,趁着天色,今日学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两句诗罢!”陈先生有些严厉的提醒声将沈嘉珞从怔楞中唤了回来,她连忙将心思收回,小脸绯红,盯着眼前的书本默默点头。
见沈嘉珞神思回笼,他的语调也温和下来,拿起书本,便摇晃着脑袋,开始讲解起来,“这两句诗,描写的正是此时的景色。夕阳固然美丽,晚霞固然绚烂,但已临近黄昏,在不久之后便会消失不见。正如美景不常在,说的也是这个道理……小姐,你可明白了?”
美景不常在?沈嘉珞一知半解地点头,不过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接过话头道:“先生,虽说夕阳绝美,容易消散,但明日若天气晴朗,此番景象依旧可见,又何必执着于眼前而伤春悲秋呢?”
陈先生是个老学究,听这位小姐这么反驳自己,颇有种受到侮辱之感,于是将脸拉下,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小姐莫要说了,诗人在书中要表达的便是这个理,不要钻牛角尖了。”
听老师这么说自己,沈嘉珞登时有些垂头丧气,但她还是驯顺地点头,“是嘉珞错了,老师莫怪。”嘴上虽然服了输,但沈嘉珞心中还是不服气的,樱桃小嘴微微鼓起,心想等哥哥回来之后,一定要向哥哥问个明白。
在她心里,沈嘉言的话比任何一个老师都要可信。
“不知者无过,小姐闲暇时还是多读些《女戒》或是《女德》吧,那些闲书可不要再看了。”陈先生一边交代,一边收拾箱奁准备告辞。
沈嘉珞叫苦不已,今日趁先生还未到,她便将那几本书带到了书房。看得正津津有味之时,却被赶来的先生抓包,于是便可惜了那几本闲书。
不过她还不死心,先生虽说为人古板,但却是个耳根子软的,说不定她开口求他几句,先生便将本子还给她了呢?说干就干,沈嘉珞站起身来,一脸虚心认错的样子,眼睛却不住地往先生的箱奁里瞟。
“先生,嘉珞知错了,嘉珞一定会好好反省自己,”见陈先生的神情略有松动,她便开始哭惨,“先生不知,那本子是我家哥哥送给我的生辰贺礼,他本来是想买些辞赋给我看的,没想到却阴差阳错买成了这些东西,但毕竟是哥哥送我的东西,请先生还给我如何?”
一边说,沈嘉珞还一边卖力地将掏出手绢,装作拭泪的样子,楚楚可怜地看着陈先生,“先生,您看如何?嘉珞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罢了罢了,这些便先还给你罢,不过下不为例!”陈先生受不住沈嘉珞的攻势,只得将箱奁打开,取出书递给沈嘉珞,“下不为例!”女弟子这模样看着着实可怜,何况她是丞相的女儿,自己能拿她怎么办?没什么出格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了,何必给自己惹麻烦。
“多谢先生!”沈嘉珞赶紧将书接过,装哭也不装了,眉开眼笑地朝书房外走去。
陈先生见状,只得苦笑着捋捋胡子,将箱奁合上,也准备回家。不过,出府的路上,他见到了沈嘉言,一改之前的恭敬,看沈嘉言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埋怨。
沈嘉言被看得莫名其妙,于是他拦住陈先生问道:“先生,有什么事么?”
他不问还好,一问陈先生便以卫道士的口吻说道:“沈公子为何要给沈小姐看那些东西?哎,实在是玩物丧志啊!”说完,许是怕沈嘉言恼羞成怒,陈先生便脚底抹油似的跑得没影了。
一头雾水的沈嘉言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嘉珞你可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