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沈嘉言的职务清闲,因此将手头的事宜处理好后,他便打道回府,准备练练招式,舒活筋骨。今日上京天气尤为寒冷,与隆冬无异,马车晃晃悠悠地摇着,令沈嘉言昏昏欲睡,但不知怎地,车夫却忽然将勒住缰绳,马骤然停住脚步,引得马车中一阵颠簸,他也差点栽了个跟头。
“发生了何事?为何突然停车?”车内传来沈嘉言不悦的质问声。车夫大惊,看见眼前气势恢宏的车队,只得解释道:“沈公子,前面停了皇家的仪仗,小的只得停车,望公子恕罪。”
话音刚落,车帘便被掀开,沈嘉言冒出个头,盯着车辇看了好几眼。
“是太子?”他嘀咕一声,还没等车夫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他便迅速地下了马车,气宇轩昂地朝沈府走去,还扔给车夫一句话:“先侯在此处,等太子殿下离开后,再将车赶回沈府罢。”
车夫只得连声应是。
半个时辰以前,沈相便挂上了温和而不失恭敬地将太子这位“不速之客”迎进了沈府,嘴里说着太子殿下大驾光临,老臣有失远迎一类的客套话,但脸上却覆上了一层冰霜,太子真是只狐狸,竟然先发制人。
趁吩咐管家备茶,沈相叫来一位丫鬟传话给沈嘉珞,让她今日无论如何都得卧病在床。丫鬟一知半解,但还是小跑着将沈相所言一字不漏地传给了沈嘉珞。
彼时沈嘉珞正拥着个暖炉,躺在床上看闲书,好不悠闲自在。丫鬟还未进门便高喊小姐不好了,引得沈嘉珞闻言立刻将书放下,朝门口走了几步,等着来人。
来人是翠屏,一贯在父亲身旁伺候,沈嘉珞的心也提了起来,“别急,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不知是在安抚丫鬟还是在安抚自己。
“小姐,老爷方才说叫你装病!”丫鬟只挑了重要的说。
“装病?”沈嘉珞一头雾水,扯住翠屏的袖子,“为何装病,今日有什么人过府吗?”翠屏这才想起,急急补充道:“对,太子殿下今日过府。小姐,你记住老爷的话,今日一定得卧床不起!”
沈嘉珞哭笑不得,还是应下,“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给父亲回个消息吧。”翠屏一听,又急匆匆地走了。
真是个冒失的丫头!只是翠屏刚走,沈嘉珞的心又提了起来,她缓步走到床前,一脚蹬掉红绸绣花鞋,便将头埋在了丝绸被里。末了,她又将拳头握紧,狠狠啐了一口:“真是无耻!”
回应她的只有刮得极响的风。
沈相应付起人得心应手,太子以沈相提前离开秋猎,担忧一国之相的身体为由前来探望,他便顺水推舟,将明明尚还康健的自己说得弱不禁风,根本没有给太子任何插话的机会。
看太子被噎得哑口无言,只是啜饮茶水,他心中一阵畅快。本以为识趣的太子会就此罢休,没想到太子竟然脸不红心不跳地将话题从自己身上绕到了一双儿女身上。
太子先是将沈嘉言在武举上的表现夸赞了一番,说沈相教子有方。而沈相一听此话,便觉得不妙,正硬着头皮谦虚之际,果然听到太子主动提起了沈嘉珞。
“沈相,本宫半月前有幸在听荷苑与沈小姐结识,沈小姐当时正在作画,颇为专注,想来一定得了沈相的真传。”太子有心恭维,只是得知自己的闺女被太子打量,也许还会被算计,沈相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同样面色不郁的还有躲在屏风后的沈嘉言。
这几日他也通过一些途径将太子的所作所为都打探得清清楚楚,虽说眼下太子确实风头无两,自他之下的几位皇子,不是庸庸碌碌,便是贪念酒。色,而还能算德行兼备的六皇子,又离开上京去了南陆守孝。别人家的闺秀要是能被太子看上,一定都会暗自窃喜,因为那样便能一飞冲天,从此家族也能受到荫庇,百年的荣华触手可及。但是沈家,并不需要,他与沈相的想法一样,都希望妹妹能够嫁给一个待她一心一意的良人,而眼前的太子,明显是有所图谋,既贪色又贪图沈家的权力。
沈相只是干笑了几句,敷衍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家中小女自幼丧母,生性顽劣,脾性古怪,实在令老臣颇为头疼。”言下之意,沈嘉珞乃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实在不能入太子殿下的贵眼。
令他意外的是,太子竟还不罢休,反而饶有兴趣地看向窗外:“本宫倒是觉得沈小姐极好,呵呵呵,想来还是沈相教导有方。”不待沈相回答,太子又续道:“沈相,那日秋猎,本宫与沈小姐再次邂逅,但似乎沈小姐对本宫有些误会,不知今日可否给本宫一个薄面,向沈小姐亲自道个歉?”
太子将姿态放得很低,但语气极为强硬,似乎今日不见到沈嘉珞便不会罢休。这样的话让沈相气血上涌,恨不得立刻将太子赶出门去,但是太子也许会是未来的君,而他还是臣,怎可以下犯上?
于是沈相硬生生将怒火压下,状似抱歉地对太子说道:“太子殿下,实不相瞒,小女近日因天凉,受了风寒,现在还在卧床静养,实在不宜见客。待嘉珞病好之后,老臣一定让她登门向太子殿下谢罪!”
“哦?那沈小姐病得可真巧!”太子有些愠怒,语带讥讽说道,他已经无比确定,这是这头老狐狸搞出来的诡计。
“太子殿下是何意?老臣不懂,今日小女实在病得厉害,若是太子殿下不信,可与老臣一同去见小女便是!”沈相也不服输,见太子执意要见沈嘉珞,于是乎以退为进,想逼退太子。
这似乎正中太子下怀,他抬眸盯视沈相,而沈相也挺直腰板,一脸坦荡地与他对视。半晌过后,太子忽的拍手笑道:“本宫不过是与沈相开个玩笑,怎么沈相还当真了?呵呵,古语宰相肚里能撑船,还望沈相莫怪!”
“太子殿下哪里的话,老臣怎敢与太子殿下生气?只是人老了……”为了演得更像一些,沈相还用手锤了锤腰,神情也顿时萎靡下来,一脸病态。
太子知道这老狐狸今日是不会让他见到沈嘉珞了,也不想再与他周旋,心里却暗自合计,等到自己登基之日,第一个便要将这个老头革职,简直敬酒不吃吃罚酒。
虽说心中已升起了怒气,但太子还是释然一笑,“既然如此,那本宫等着沈小姐上门拜访。”他不信,沈家敢公然违抗他的命令。等到沈嘉珞自投罗网,他再好好收拾她,丞相之女又如何?到了自己的地盘,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语罢,也不待沈相再说些客套话,便甩袖走了出去,沈相连忙跪地,高喊一声恭送太子殿下。只是太子转身的瞬间,沈相的脸便垮了下来,等太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中,他才对着屏风喊道:“出来罢,你都听到了。”
沈嘉言这才闪身而出,父子俩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点头,看来有的事得抓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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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日,陆聪便收到了上头传给他的密信,他不敢耽搁,连忙将并未拆封的密信送去了安王府,听候赵佑岱的安排。
季安将信拆开,便递给了赵佑岱。
“呵,有趣,知道本王到了南陆,信中还叫陆县令好生堤防本王!”赵佑岱将信拍在桌子上,手掌与乌木制成的案桌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见安王如此动怒,陆聪吓得战战兢兢,一字也不敢说。
“信上写道让你明晚用马车将红袖送到南陆东边的榆树坡,你下去准备好吧。还有,那位妇人安置得如何了?”
陆聪谨慎回答:“卑职给了妇人一笔钱,又在南陆城郊为她购了一处木屋,想来下半生的生活不成问题了。”
闻言,赵佑岱的脸色和缓了一些,摆手让陆聪下去准备,又吩咐季安去寻孙烨,让他安排好红袖那边的事宜,便轻轻合上了眼睛闭目养神。
这次想来会万无一失吧?自己做得如此小心谨慎,若是能不动声色将太子的把柄握在自己手里,那自己离扳倒他不是又近了一步么?想到终有一日自己亲手将太子杀死,他的心中便陡然升腾起一股快意。
季安在去寻孙烨的路上,碰到了兰璟。季安早在还未出发之时便已得知两人是同胞兄弟,因此对兰璟也不敢怠慢,朝他恭敬行礼,便听兰璟问及红袖之事,他也把此行的目的告诉了兰璟。
只是令季安疑惑的是,兰璟听完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像赶着投胎一样。季安摇摇头,继续缓步往孙烨的住处走去。
彼时红袖正盘腿坐在房里运功吐纳,跟乘风过招,虽说自己没有皮肉伤,但是内力着实损耗了一些。正凝神聚气之时,兰璟的声音传来:“红袖。”
原来是主子来了,红袖立马将内力收住,睁开眼看向兰璟。不知是否是她看错了,今日的兰璟虽说笑着,但是眉眼间有一丝淡淡的忧愁。
“主子,有什么事吗?”红袖从榻上起身,两步便走到了兰璟跟前,一双乌黑的眼眸看着他。
“我……我,”兰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觉内心被一种又酸又涩的情绪填满。
红袖不解,见兰璟的耳朵也红了,她还以为他发烧了,也不顾什么男女大防,伸出小手便往兰璟的额头上一探。
“不是很烫,”红袖嘀咕一句,又往自己的额头上摸了一下,“主子,你今日不舒服么?”
兰璟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水了,红袖的手碰过他的额头时,那股清凉的感觉让他心里烧起了一团火。
“唔,红袖,我没事,没事,”兰璟将红袖的手拿开,连话都说不利索,“额,你此行注意安全,我,我走了!”
说完,还没等红袖有什么反应,兰璟便慌不择路地跑得没影了。
“真是怪人!”红袖叹了一口气,“是不是书看多了,都会这么呆呢?”红袖想起了兰璟书房里满满一柜子的书,摇摇头,又坐回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