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医是从宫中跟着赵佑岱去南陆守孝的一批人之一,三年来因赵佑岱、兰璟与兰将军都由他诊治,相处之中,他对安王也逐渐从客气到了尊敬。赵佑岱这三年在南陆可做了不少事,当然王太医作为医者,最关切的还是赵佑岱的身体。
三年来,赵佑岱一直坚持习武强健体魄,换句话说,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遇到刺杀便只能手足无措的少年了。
遇刺的消息由季安透露给了王太医,他虽说有了心理准备,但是提着药箱进屋时,他还是被屋子里浓重的血腥气和赵佑岱换下的纱布上殷红的血给吓了一跳。
“安王殿下,今日、今日怎么伤得如此重?”他匆匆跪下去行礼,语气里满是担忧。
“不必多礼王太医,你来替本王看一眼。”相比于王太医的慌乱,赵佑岱的眼神平静无波,似乎受伤的不是自己。
痛,他自然是痛的。不过肉体上的痛,远远比不得心上的重创。三年前他几乎同时失去同胞兄长与外公,那段黯淡无光的日子,如同自己被独自抛弃在了荒郊野岭一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只能像一头在黑夜独行的兽一般。无人施以援手,又或者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拉他一把。
他的嘴角忽地勾起,连那段日子都过来了,区区刀伤,何以为惧?
见王太医过来,季安也退居幕后,垂手站在一旁,用担忧的眼神看着赵佑岱。
王太医细细看了一眼,拱手便说道:“殿下,这刀刺得深,再多进一寸,怕是就要伤到脏器了。殿下,您真是福星高照。”话音刚落,他便着手为赵佑岱上药包扎,不过看着伤口四周微微泛白的地方,职业的惯性使他又开始说教起来:“殿下,之前是谁为你包扎的?怎么像捆粽子一般,虽说要止血,可也不能包得那么紧。”
此时,赵佑岱脸上的平静忽地出现了裂纹,他转过头,似乎有些难为情,轻咳了一声方才说道:“是个好心人包扎的。”
季安却一副活见鬼的神情看着赵佑岱,张嘴便说:“殿、殿、下…。。”他说得结结巴巴,赵佑岱也大抵明白了他想说什么,抢在他前面,拉下脸说道:“出去,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进来。”
季安委屈地看了赵佑岱一眼,便灰溜溜地走了出去,还将门给带上了。不过刚一转身,他却捂着嘴笑起来,乐呵呵地去找乘风。
从殿下今天一系列反常的举动来看,他今天一定是遇到什么人。并且,这个人还一定不是个普通人。
殿下这是终于有暇考虑旁的事情了么?
他朝天拱拱手,便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开了。
而屋子里,王太医许是逮着了机会,便打开了话匣子,一直询问赵佑岱那人是如何为他包扎的,大有要批评一番的意思。
赵佑岱不经意地白了王太医一眼,心想这人老了话都如此多么?为了阻止他问出更多难以回答的问题,赵佑岱沉声吩咐道:“今日太子殿下要过来,本王不希望让瞧出端倪,劳王太医多费心一些。”
看不出端倪?那不就是看不出受伤了么?他的手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匆匆在银盆里洗了手,在药箱里翻找了一阵,便拿出一个青瓷小瓶,谨慎地说道:“殿下,这是臣研制了许久的药,效用与麻沸散相似,涂在伤口上,伤口会暂时失去知觉,大概能持续一个时辰,”
“也就是说,涂了这个便看不出受了伤?”赵佑岱匆匆打断了王太医的长篇大论,简明扼要地概括道。
“唔,确实是这么一个道理,不过……”
“不必说了,给本王上药罢。”王太医又被打断,这可是他耗费了一年半的心力才研制出来的,怎么连个将药效讲解清楚的机会也没有呢?心中微堵,一肚子苦水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倒。不过看着赵佑岱催促的目光,王太医还是妥协了。
“唔,臣这就给殿下上药,刚上药时会有些疼,请殿下忍着一些。”微褐色的粉末从青瓷小瓶中洒出,一点一点洒在赵佑岱一尺长的狰狞伤口上。
冷汗不断从赵佑岱的额头冒出,想必他也是痛极,王太医在一旁安慰,连声说道就快好了,就快好了。可是自始至终,赵佑岱一声喊疼的声音也未发出。
真是血性!王太医默默赞叹一句,这要是旁人,怕是早就疼得哭爹喊娘了。
待痛感过去之后,赵佑岱示意王太医为他包扎,之后在药粉的作用下,他竟自己穿戴整齐,一脸淡定地坐到软塌上品茶。
“王太医这药不错。”赵佑岱冷不防地赞叹一句。
“谢殿下,臣今后一定殚精竭虑,研制出更多的新药。”王太医激动得都快语无伦次了,对一个医者而言,特别是对他这种医痴而言,病人的赞扬是多么重要啊!
说完他便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望着上京寻常春日里的天色,竟觉美得出奇。
约莫过了一炷香,孙烨便敲门进来,拱手道:“禀高安王殿下,太子将于一炷香后抵达驿站,亲自迎接您进上京城。”说这话时,孙烨自动将太子殿下四个字省为了两个字,语气里还带着抑制不住的鄙夷和厌恶,似乎连说出这几个字,对他而言都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确实,太子三番五次派人刺杀安王,三年前更是害得赵佑岱家破人亡,而今日更是明目张胆刺杀,一点儿也未把赵佑岱放在眼里。
“孙烨,何必如此?不出三月,我定要让赵佑谨死在我手上。”赵佑岱依旧喝着茶,还神色悠远地看向窗外,似乎在谈论的不过是今天天气如何。不过从孙烨这个角度看,却能明显看到赵佑岱眼底的冰冷和杀意。
这不禁令他心神一颤,这种可怕的目光,他只在当今皇帝的眼里看到过。看来,这三年的折磨与苦心谋划,终于要促成了一位未来帝王的诞生么?
“是孙烨冒进了,谢殿下警醒。”孙烨拱手认错,看赵佑岱似乎一丝痛意也无,半点不像一个深受重伤的人,他忍不住看了一眼王太医离开的方向,怎么王太医的医术已经高明到这个程度了么?短短一炷香时间,就能让殿下像个没事人似的。
许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不解,赵佑岱淡声解释道:“王太医用了麻沸散,能维持一个时辰的药效。罢了,我们这就出去候着太子殿下吧。”
起身时孙烨忍不住伸手去扶,不过赵佑岱摆手拒绝,昂着头便走了出去。
到驿站门口时,太子身边的亲信已经先行一步,在驿站门口候着了。说是为了传信让安王有所准备,事实上不过是为了看看赵佑岱是不是伤得连床也下不了。
毕竟当时将赵佑岱掳走的人,可是太子府中武艺最为高强的侍卫。据太子殿下所言,安王一贯孱弱,手无缚鸡之力。三年前派人前去刺杀,派出的不过是些武艺中上的人,竟伤得赵佑岱接连传了好几次危重的消息。
不过当赵佑岱像个没事人一样,端着不可冒犯的架子在侍卫的簇拥下来到门前时,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赵佑岱,连下跪请安时都是颤颤巍巍的。
安王怎么可能毫发无伤?震惊之余,他已经想到了太子殿下见到好端端的安王时,会是怎样一副神情。不管怎么说,回府之后,派出去刺杀的侍卫们,一顿毒打是免不了的。
赵佑岱自然是看出了亲信的诧异,他顿时有些期待赵佑谨见到自己时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不过他摸了摸自己的伤口,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南陆的方向,暗自说道——不够,远远不够,赵佑谨欠了他三条人命,他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一道绣着四爪蟠龙的暗黑色旗帜便隐约出现在不远处的山头上,赵佑谨这是快到了?
果不其然,不久一阵阵错乱的马蹄声便接连响起,光是听这声音,都能听出赵佑谨有多么希望见到赵佑岱。
不过这当然不是出于什么手足情深,赵佑谨如此急切的原因,不过是想看看赵佑岱到底有没有重伤,或者说死了,很明显,后者更合赵佑谨的意。
马蹄溅起漫漫灰尘,原本干净澄澈的空气瞬间变得污浊不堪。
“吁——!”马车急停的声音传来,赵佑岱抬眸望去,嘴角挂上了似有若无的笑意,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看起来隐隐有些可怕。
太子掀开车帘下车时,本以为都能听见驿站里呼天抢地的哀嚎声了。没想到抬眼望去,竟看到那个本应该血流如注,至少去了半条命的赵佑岱好端端地站在驿站门口,冷笑着看着他。
他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再看自己派来的亲信,也是站在一旁一脸灰败。他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府里的顶级刺客,不仅没有得手,还将自己搭了进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是该将这种不中用的人人去喂狗。太子手上青筋暴起,周身也逸出控住不住的怒气。他朝赵佑岱狠狠睨了一眼,眼中尽是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齿道:“总有一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随即他便又挂上了一副殷切的笑意,缓缓朝赵佑岱走去,像极了一思念兄弟的仁爱的兄长。但是两方的人都知道,若是此时太子手上拿着刀,他是恨不得立刻就扑上来狠狠给赵佑岱一刀的。
在皇室谈什么兄弟情深,当真可笑。
见太子装得一板一眼,很像那么回事儿。赵佑岱也不甘示弱,脸上也立刻就换下了冷笑,挑了一副感天动地的神情换上,嘴角还挤出几滴眼泪,一看便是一个极其思念兄长的弟弟。
“皇弟!”
“太子皇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走进了,赵佑谨将赵佑岱揽在怀里,声音低哑地喊了一声皇弟。孙烨一听便转过脸去不愿再看,太子这副嘴脸当真恶心十足,他再看下去,怕是连隔夜饭都要吐个一干二净。
人家盛情演出,自己怎么冷脸待之?赵佑岱也亲昵地喊了一声太子皇兄。
好一幅兄弟情深!
不过戏做够后,见旁边的史官也停了笔。赵佑岱立刻将太子松开,脸微微转向一边。倒是太子似笑非笑,主动寒暄:“六皇弟,别来无恙。”
赵佑岱闻言转脸,直直看向太子,随即笑开,不过眼里像是浮着碎冰一样,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只听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三年,承蒙太子皇兄关照,佑岱当真无恙。”
太子在心底冷哼,若不是三年前刺杀过后,引来皇帝的怀疑与警告。赵佑岱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安稳平顺地在南陆守个什么劳什子孝么?他迟早要送他去跟他那横死的母妃见面。
不过,现在动手也不迟。太子眼珠一转,赵佑岱这人千万留不得,但凡一心软,便会使得这头猛虎归了山,到时候再要引虎出山再谋虎夺皮,那就难于登天了。
明面上的功夫太子一向做得比谁都好,他轻笑着说道:“六皇弟言重了,有父皇关照你,皇兄即便是想关照六皇弟,这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这话说得直白,听得史官直直皱眉,拿起上好的狼毫笔又准备记上一笔。不料还未下笔,太子便吩咐亲信送史官上马车,亲信笑意吟吟地往前手一伸,说道:“李大人请吧。”
史官还想说什么,却只动了动嘴,看见太子冷下来的脸色,咽了一口口水,活生生将话给吞了下去,妥协道:“太子殿下,安王殿下,臣告退。”
两人同时点头,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中间留出一条明显的界限,如同棋盘上的楚河汉界,两军对阵,不可逾越。
赵佑岱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太子,轻声说道:“太子皇兄,三年前的是非恩怨,这次也该有个了结了。”
太子这才细细打量了赵佑岱一眼,他和三年前相比,只是眉眼张开了些,外貌并无太多的变化。但是周身的气度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三年前的赵佑岱不过是个有着莽夫头脑的花瓶,身体孱弱,丝毫心机也无,所以他才可以有恃无恐地谋害良妃,因为他知道,凭赵佑岱的性子,只会横冲直撞,硬碰硬,而他压根儿就不害怕这些。
但是一别三年,他倒是觉得赵佑岱现在如同一湾幽深的湖水,竟让他看不透。
他微微敛了神色,状似无事地说道:“不知六皇弟想了结何事?”
被他一激,赵佑岱却依旧是淡淡的,甚至还轻笑了一声,不过他吐出的话却让太子不禁皱眉。只听赵佑岱说道:“无妨,待佑岱向皇兄一笔笔讨债的时候,太子皇兄也许就记得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