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沈嘉珞回过头来,那几个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惊艳之色。也是,春日的桃花已是艳丽无比,而娇俏少女于桃花树下绘桃花,回眸一笑,定是百媚顿生。
沈嘉言早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此时他施施然站起来,对那几人招呼了一声:“李兄、张兄、赵兄,许久不见,这边坐。”
听见沈嘉言沉稳的声音,那几人自然是连声附和,满面春风地朝沈家兄妹走来。
原来是哥哥的朋友,沈嘉珞嘀咕一声。虽说作画被人干扰有些烦人,不过自小受的教导还是让她立刻收起不郁的神色,浅笑着站起来,面对几人,并朝他们行了一礼。
面前几人皆身着锦衣,衣着华丽,身材颀长,脸如白玉,浑身洋溢着一股贵气,这几人一定出身不俗。果然不出沈嘉珞所料,沈嘉言顿了半晌便开始为双方介绍。
“长德、明怀、懿行,这是舍妹嘉珞。”听见哥哥喊到了自己的名字,沈嘉珞又向三人福身,并轻声说道:“嘉珞见过三位公子。”
沈嘉珞虽说在沈嘉言面前一贯放肆,没有一丁点儿规矩,但是在外人面前,她那套规矩向来端得很好,滴水不漏。
三位男子连声说道:“沈小姐客气了!”眼中掩盖不住的惊喜之色,望向沈嘉言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感激。
这年轻的沈将军,终于舍得将爱护得紧的妹妹带出来让众人瞧瞧了,这闻名不如见面,沈小姐不仅出身不凡,而且才情与容貌俱佳,实在是一个能令人无数人趋之若鹜、怦然心动的女子。
沈嘉珞可没有想那么多,她想赶紧将这三人打发了,自己好安安静静地画画,他们在这里甚是聒噪,让她想得好好的构思都不翼而飞了。
三位公子本来都是健谈之人,以往相会都是能谈天说地,聊个不停的,但是今日在沈嘉珞面前,竟是齐齐噤声。其实他们何尝不想多表现一下自己?只是害怕万一说错了话,惹得美人不高兴了,这不是得不偿失么?所以还是小心为上。
而沈嘉珞本来也无心搭话,她一心想着她的画呢!于是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沈嘉言察觉到了,但是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他朝三人中最会活跃气氛的赵明怀递了一个眼色,让他赶紧找点话说,这场面一直这么尴尬也不行啊,不说话哪里可以。
赵明怀是个心思活络的,收到沈嘉言的眼神的那一刻,他便打量了一下四周,看见沈嘉珞还未完成的画作。于是他心思一动,朗声说道:“久闻沈小姐的画艺绝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几人闻言,都齐齐转过身去看画,一时之间各种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沈小姐的这幅《桃花图》真是画得十分逼真,我敢打赌,要是将这画作放在花园之中,定会有蜜蜂前来。”
“是啊是啊,你瞧这桃花画得真是仔细,连花瓣上沾了一滴露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沈小姐真是蕙质兰心。”
“没想到沈小姐不仅貌美,连才情也是绝佳。”
“。….”
沈嘉珞是个女子,当然也有虚荣心,听着那些明显有些夸张的话,她也没有反驳,反而乐呵呵地听了进去。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看在他们这么有眼光的份上,她就不与他们计较了。
她嘴角弯弯,浅笑倩兮,略带些许羞涩说道:“听各位公子这么一说,嘉珞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这虚名真是无福消受。”
无福消受?沈嘉言差点没笑出声,谁都能看出她消受得很好吗?这丫头,只要别人一夸她尾巴立刻就翘到了天上,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忘记了。
不过这几人听沈嘉珞怎么一说,脸上也没有露出嘲讽或者说厌恶的表情,反而温和地笑着。
他低头,看来自己的妹妹魅力不小啊!
刚想出声说几句话,沈嘉珞已经热情地招呼着几个刚刚恭维了她的人:“赵公子,李公子,张公子,今日天气晴好,我与你们也一见如故,不如在这流觞池玩玩如何?飞花如令,曲酒流觞,倒是春日里的一件乐事。”
沈嘉言瞪眼,这鱼饵都还没有放呢!没想到妹妹这头傻鱼已经迫不及待地上钩了,他拍拍脑袋,清清嗓子说道:“既然舍妹与诸位一见如故,邀请诸位在流觞池游玩,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还用说?三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好。
于是他便吩咐下人去布置好场地,自己则跟在沈嘉珞后面,慢慢往流觞池另一端走去。
曲酒流觞,顾名思义,便是将酒杯放置于流觞池之中,水流动带动酒杯溜流走,流到哪位跟前,那人便需赋诗一首,或是接诗句。
将规则说了一遍,沈嘉言坐在最上游,只听他轻轻说道:“今日流觞池边桃花开得正好,不如我们便来玩飞花令,靠靠大家读了多少诗。这样吧,只要每人说出一句带有花的诗词,即可。我先来。”只见沈嘉言沉吟半晌,随即朗声说道:“癫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
话音刚落,引来众人拍手叫好,沈嘉言只是轻轻一笑,颔首道:“不过占了先机罢,接下来就请诸位大显身手,我这算是抛砖引玉了。”
接下来轮到张长德了,他亦是出身名门,科举时还曾考取探花殊荣,只见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随即脱口而出:“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呵呵,诸位见笑了。”
他的学识无疑是在场所有人中最高了,他一出口,自然引来众人恭维。他淡笑着受下后,朝着下游的沈嘉珞说道:“沈小姐,接下来便到你了,想必沈小姐一定腹有诗书气自华,长德期待沈小姐的诗歌。”
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寄寓这么高的评价,沈嘉珞不禁有些飘飘然,方才脑海中想起的诗句,一时间都被她一一否决了。原因么,不然就是太俗,不然就是太常见,哪里能够当得起这样的评价呢?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只是越想思路就好像越被堵上了一般,想了半天愣是没有想出来。最后只得无奈妥协,想着随便说一句糊弄过去便好,但是她转眼便看见一树桃花的花瓣簌簌而下,此刻要是自己躺在桃花树下,那便会看到漫天遍地的桃花…。。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一句满是桃花的诗歌,她随即吟诵出来:“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少女一念这首《桃花诗》,配上那一树浅粉的桃花,似乎正是诗中的桃花仙人正在吟诗作对。张长德看向沈嘉珞的眼神都不禁炽热了几分——这位女子真是有无限的惊喜。
和往常不同,众人并没有立刻便喝彩,而是默默想了一瞬,将沈嘉珞诗中的场景细细想了一阵后,才佩服地拍起了巴掌。
“沈小姐厉害啊!”
“真是让人佩服!”
“不知沈小姐收不收徒弟?”
沈嘉珞今日的虚荣心快爆棚了,她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诗和画还会有人欣赏,当即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杯便饮了一大口,笑得特别憨厚:“诸位当真是我的知音,不如今日留在丞相府过席如何?父亲和哥哥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你说是吧,哥哥?”
沈嘉言脸一黑,他隐隐感觉自己被沈嘉珞摆了一道,现在这并不是什么鱼儿咬不咬钩的问题,而是这条鱼进化了,稍不注意,连下饵的人都要被拖下水了。
但是这几人都是自己请过来的,难不成还能说不不成?而且看这些人一脸热切,恨不得替他答应了,哪里会放弃这个唾手可得的机会?他只得咬牙说道:“嘉珞这个提议甚好,她与你们相谈甚欢,不如各位就留下来用午膳吧。”
回答他的果然是一片叫好声,他暗自扶额,这还真是有了些引狼入室的味道。
沈相今日也没有上朝,他站在不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自然将沈嘉珞的话也听了进去。他不由得低声笑骂道:“还真是个小孩子!”不过沈嘉珞在生人面前如此落落大方,这还是有些超出他的意料的。
望着那张娇艳如花的小脸,沈相又不自觉地想起了亡妻塔娜。想当年,塔娜不也是这样活泼开朗,如同一头欢快的小鹿吗?他还记得第一次跟着她回家时,好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都立刻站起来面色不郁地看着她。
无疑这些人都是塔娜的爱慕者。
之后的事啊,沈相似乎想不起多少了,不过剩下不多,还未被岁月与苍老所侵蚀的记忆,足够支撑他度过漫漫的余生。
沈嘉言昨夜给他提的建议,他早已听过无数遍了。亲人提过,老友提过,甚至连皇帝也提过。不过无论是谁,或者是出于怎样的目的让他续弦,他都态度坚决地拒绝了。
塔娜刚去世时,他以两个孩子年龄尚小为由拒绝。而兄妹俩长大之后,他又以政务繁忙为由拒绝。
掐指一算,塔娜去世已有十四年,但她始终活在他的心里。他们房屋的陈设还保持如旧,一切都在告诉他:塔娜还没有离开。时间一长,他好像也能欺骗自己接受这个幻境。
到了最后,他人见他无心于此事,也不愿再碰壁,他也终于得了安宁,可以好好守着回忆过活。
安王府邸。
因赵佑岱身体强健,又因王太医实在有妙手回春的本事,于是不过短短一夜,他便能下床走动,只是腹部还在隐隐作痛罢了。
彼时他正在翻看从各地送回来的密信,还有监视太子的人传来的消息。据信上所言,赵佑谨似乎察觉到自己此番回来是有备而来,将蒂莲院的产业抛了一些在明面上,派人经营了些舞馆一类的生意,他则在加快速度将自己洗干净。另一方面,手下人似乎也察觉到太子有些蠢蠢欲动……
正在思量之际,赵佑岱眉心紧皱,忽然间从外面急匆匆进来一个人,风风火火的做派让赵佑岱立刻皱起了眉,只听他沉声说道:“乘风,慌什么?”
来人正是乘风,被赵佑岱说了一句,他有些委屈,又有点尴尬,更多是无措。这样的表情在乘风脸上倒是极少看见,赵佑岱用手指轻扣案桌,问道:“出了什么事,说。”
说最后一个字时,赵佑岱的声音陡然拔高,让乘风一慌,来不及掩饰什么,便支支吾吾地将一切和盘托出。
“殿下,沈府似乎有些情况……”乘风有些为难。
赵佑岱紧盯着他,眼底明显染上一丝焦急,不过他还是稳住情绪,淡淡问道:“说吧,出了什么事?”
就这反应?乘风嘀咕一声,随即大肆渲染道:“今日您不是派我去沈府门口守着么,本来一切都还风平浪静的,只是没过多久,三个身着华服的公子便坐着马车来到沈府,”赵佑岱听得正认真,忽然乘风便顿了一下,他随即睨了他一眼,既迫切,又装得若无其事。
乘风心里快乐得开花,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殿下的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看来真是值了!不过他知道赵佑岱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要学会见好就收,于是;连忙补充道:“本来也无事,沈相权势极大,加上沈公子又年轻有为,有人登门拜访正常。不过,咳咳咳……”
乘风不知道怎地忽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赵佑岱以为他是故意的,沉声喝道:“别耍花招,再这样不懂规矩,滚去后院刷马。”
一听这句话,乘风的神色立马正经起来,顺溜地说道:“结果打探的人听那三位公子嘴里却说着沈嘉珞,也就是沈家小姐的名字。听他们的意思,此行好像是为了沈小姐而去。”
赵佑岱安安静静听完,也没有像乘风所想的那样暴起,只是摆手让他出去,随即便慢慢踱到窗边一言不发,实在淡定得很。
怎么回事?乘风大失所望,但也不好再说,只好灰溜溜地告辞。不料正当他走到院子里时,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季安进来。果然,守在门口的季安立刻就推门进去。
乘风狐疑,忙躲在柱子旁想看个清楚。等了半晌后,赵佑岱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季安狗腿地跟在他身后问他:“殿下,您的伤还没好,不知您……”
话还没问完,赵佑岱已经十分自然地吩咐道:“去丞相府拜访沈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