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倾诉
皇帝派赵佑岱监管军营一事很快便传到了太子耳朵里,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于胡王突然出现在上京,被赵佑岱发现,请到了皇宫里。这样一合计,太子便明白为什么一贯不挂职务的赵佑岱为何会突然被委以重任,看来是发现于胡王立下了功劳。
他有些不忿,虽然自己名义上是太子,风光无两。皇帝也会委派他一些任务,比如监督官员等等,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帝并不信任他。如果是真心实意地将他立为太子,那么不可能只交给他这样的任务。作为未来的继任者,就得抓住各种机会表现自己,笼络群臣与百姓。可是他没有。
当时的他也不是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皇帝如果不放权,将权力集中在自己手中,他根本不能做什么。没有权力,他就算有宏图大志,也无法一展拳脚。因此,被逼无奈的太子才将黑手伸向蒂莲院,将它彻底变成见不得光的童妓市场。虽说这招有些铤而走险,一旦败露那就会带来无可挽回的后果。但是太子咬了咬牙,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下去。正因为如此,他才抓住了朝中几位有权势官员的把柄,逼迫他们不得不为自己卖命。这是一条不归路,但是当选择走上时,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前几年在皇后的唆使下,他将良妃毒死,也重重羞辱了赵佑岱一番。本来以为遭受重创的赵佑岱会就此一蹶不振,没想到他躲到了鸟不拉屎的南陆,还在那里绝处逢生了。
眼下,赵佑岱又被委以重任,太子知道,自己如果再不出手,也许皇帝的下一步打算就是将自己废掉!而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呼出一口浊气,太子静下心来,眼珠一转,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香炉。看来应该将主意打到必勒格身上了,事出必有妖,他就不相信,这个必勒格会没有任何目的就来上京。他那番话,也就只能糊弄糊弄赵佑岱他们罢了,可糊弄不了他。
想到此处,他唤来一个贴身侍卫,朝他的耳边耳语几句,便摆手让侍卫下去。
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一定要将必勒格此行的目的弄清楚。
另一边,被委以重任的赵佑岱心情却丝毫不轻松。虽说这是一个历练的好机会,但西山军营中人多数是显贵子弟,放弃了了优渥享乐的生活,来军营磨练自己。这种人天分高,但是心气也不低,性情往往倨傲难驯。如果不能让他们信服,就只能灰溜溜地下任,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官兵将领兵人气走的情况。
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沈嘉珞的哥哥,也就是自己未来的大舅哥,正是西山军营的中流砥柱。沈嘉言在军中的威信极高,而自己的大舅哥也看自己颇不顺眼。想来此番军营之行,不会太顺利。只能希望沈嘉言少使一些绊子。
正垂眸细想时,孙烨走了进来,朝赵佑岱禀告道:“殿下,容家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只要时机合适,就会按照计划进行。另外,那些受太子胁迫的官员,也都与他们交代清楚了。如果数罪并罚,其实他们受的牵连并不会太重,因此他们也接受了。”
“怎么,没有反抗或者说不乐意?那群老家伙可是没那么好糊弄的。”赵佑岱眉头一挑,明显不信。孙烨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树木一般,微微一笑:“自然是有些不满的,但比起身败名裂满门抄斩,也许这样的结果他们还更能接受一些。”而至于是怎么让那些人屈服的,孙烨只字未提,赵佑岱也没有细问。只要孙烨办事,他都一百个放心。
赶赴军营的日子定在三日之后,赵佑岱将府内的事务安排好,让带打点行装,他则静静等候着日子的到来。
而沈嘉言很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这个轻薄妹妹的混蛋竟送上门来,他定是不会放过赵佑岱的。想起那日从赴宴回来之后看见的沈嘉珞嘴唇上的红肿,他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将赵佑岱千刀万剐。
不过必勒格的事情也让他颇为忧心,虽说现在于胡与大梁的关系尚好,但是要是必勒格留宿在沈家的事情被人得知,万一以后两国的关系破裂,沈家必定会引来皇帝的猜忌。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沈相在出事之后,急着将必勒格请走的原因。只是他们都没料到,必勒格又在上京拖拉了好几日,眼下又被赵佑岱发现请到了大梁皇宫,真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后患无穷。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赵佑岱!沈嘉言有些愤然,他不会给赵佑岱好果子吃。
原本沈嘉言喜欢逗沈嘉珞,就会告诉她赵佑岱也去了军营的事情。但是这次,他实在怨愤赵佑岱,就闭口不谈此事,也嘱咐那些喜欢谈天说地的佣人管好嘴巴,他不想让自己的妹妹得知任何关于赵佑岱的消息。
而沈嘉珞呢,自从那日与赵佑岱不欢而散之后,她的心情亦是郁郁。不过她将她对赵佑岱满心的怨气都化成了画画的动力,整日坐在房里作画,有时连阿清将饭端来了也顾不上吃一口。不过因为她心情有些糟糕,所以画出的画亦是色彩暗淡,有一股阴郁之气。
沈相这几日一下朝便过来看望沈嘉珞,对这个女儿他也颇为关注,见她像发狂了一样勤恳练习,他也有些隐隐担心。为此他不止一次劝告沈嘉珞,“嘉珞,你这样可不行,颇有些走火入魔的味道了。况且你画的画,着实有些、有些难以入目……”沈相已经将话说得尽可能委婉一些了,看见女儿的画,都是黑乎乎的一团。虽然画画讲究随心所至,但是咱们好歹也得画一些展现闲情逸致的画吧?这样阴暗的画,总是有些不妥。
不料沈嘉珞根本没听,她的嘴里含着一颗话梅,正忙着在一团浓重的墨迹上勾勒出一个什么形状,等手空了一些,她才抬起头不以为意地回答道:“爹爹,你看我画的明明是《山海经》里面的内容,您瞧,这画得多么惟妙惟肖哇!”为了防止沈相不相信她的话,她还特意拿起一本《山海经》在他的面前比划了几下。沈相见她油盐不进,伸手点点她的头,有些无奈地说道:“你呀!”
沈相政务繁忙,也没有多少时间细耐心劝导她,只得交待萨仁她们这段时间要好好照顾沈嘉珞,必要的时候,将她的笔收起来也可以。一边说,他还做了一个悄悄收拾东西的动作,十分滑稽。因为沈相一贯是个严肃的人,他一丝不苟的神情配上这样的举动,怎么看都有些不搭配。阿清和萨仁忍不住捂着嘴笑了。
萨仁一路看着沈嘉珞长大,哪里不懂她的心思?她缓步走过来,轻轻坐在沈嘉珞的身边,抚摸着她的长发,哄道:“小姐,萨仁今日给你做了莲子羹,清热解暑的。不如你吃一些,吃好了,我们再过来画如何?”闻言,沈嘉珞顺从地点点头,将笔搁下,接过阿清递来的莲子羹,一口一口吃着,但仍然有些心不在焉。
见状,萨仁知道应该与沈嘉珞说几句话了。这孩子这段时间一直闷闷不乐,多半是因为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而按照小姐的性子,如果是被人欺负了什么的,她一定会让老爷或者公子给她出气。但是自从那天与于胡王出去之后,小姐一个人回来时,她的情绪就开始恶化。仔细一想,她遇到的这件事,应该与那个人有关。
她心下有了合计,轻轻扣响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沈嘉珞闻言几乎立刻就将头抬起,疑惑地看着萨仁,张口问道:“萨仁,你怎么了?”这是萨仁与沈嘉珞的暗号,每当她发呆或者是生气时,萨仁如果有话要跟她说,都会像这样扣响桌面。
萨仁慈爱一笑,问道:“小姐,你可是又遇见了他?所以这几日你的心情才如此低落?”她问得直白,沈嘉珞一愣,随即低下头,用勺子戳着碗里的莲子羹,有些气恼地说道:“别跟我提他,他真是一个混蛋!”沈嘉珞的眼前又忍不住想起了赵佑岱不理会她的样子,眼神冷漠,着实让人心寒。
见她这副反应,萨仁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于是怜爱地摸摸她的头,引导着她继续说,总得让沈嘉珞将一切和盘托出,她才能给她一个主意。不然她一个没有经历过风浪的女子,更不知如何才能妥当处理这些事情了。
萨仁还一下一下地帮沈嘉珞顺着背脊,在这种情况下,沈嘉珞哇地一声哭出来,靠进萨仁的怀里,抽抽噎噎告诉了萨仁她与赵佑岱这段时间的纠葛。那些有损清誉,说出来也会让人知道她与赵佑岱有不同寻常关系的话,她自然没有再说。毕竟赵佑岱是个不要脸皮的人,她可不是。
一晃沈嘉珞就说了大半个时辰,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中,萨仁终于弄清楚了。原来当年那个被小姐从若尔河里救出来的少年,就是大梁的安王殿下,也就是小姐第二次救下的人。从小姐又气又略带羞涩的神情中,萨仁对她的心意也有了些了解。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小姐,你知道于胡王对你的心意吗?”
话刚问出口,萨仁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了。于胡王已经娶亲,这样一问,倒是有些冒犯小姐了。没想到沈嘉珞擦干了眼泪,以异常清晰的语调说道:“我自然知道,不然为何其其格要不远千里来杀我呢?”不过说完,她的眼泪又簌簌落下:“但是其其格不知道,赵佑岱也不知道,我分明对必勒格一点心意也没有!我从来只当他是哥哥,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三年之前,我已经告诉过必勒格我的心意了,但是没想到三年之后,他还是放不下。可是这件事能怪我吗?其其格管不好自己的男人,反而迁怒于我,她的心够狠,找了那么多人来杀我!要不是赵佑岱救了我一命,我现在早就成了一具尸体了。可是赵佑岱呢,他明明知道我对他一往情深,可是他还是不相信我,对我冷脸相向。我明明就没有做错什么,但是他们都要对我不好……”说到最后,沈嘉珞的哭声甚至遮盖住了说话声,萨仁心疼地拿出锦帕,为她揩眼泪,一面轻声安抚她:
“小姐,那些人我们不去管他们。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沈嘉珞的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一泻千里,根本止不住。她捂着自己的胸口说:“萨仁,你不知道,我一直告诉自己。他们根本不重要,不要因为他们而伤心难过。但是根本没用!一想到赵佑岱,我的心就很疼,他为什么要那么对待我?呜呜呜……”
萨仁听了,顿时觉得十分熟悉,过了片刻反应过来——当时的塔娜小姐与沈相吵架,她不也是如此心痛吗?小姐的反应,简直与她的母亲如出一辙。
如果没有动情,自然是不会在乎的。可是女子本就心思敏感,一旦动了情,心上那人只要有丝毫的风吹草动,都会引来她们的眼泪。而看小姐这个样子,多半是赵佑岱情根深种!没想到过了整整三年,他们还能再次相遇,并且小姐还能因为他哭得如此惨烈。
一时之间,萨仁也有些词穷。要说劝慰呢,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四五岁的年龄,本就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偏生脾气又倔强,定然是一点逆耳的忠言都是听不进去的。但是如果什么也不做,就看小姐在这里嚎啕大哭,这又太为难自己了。小姐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闺女,但是好歹自己照顾了她那么多年,早已视她如己出。思考片刻后,萨仁轻声说道:“小姐,你先别哭,伤了身子就不好,不如听萨仁给你出出主意可好?”
闻言,沈嘉珞立刻用袖子将眼泪一擦,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萨仁,一脸热切,哪里还有半分哀戚的模样!萨仁一叹,这孩子真是被情冲昏了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