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离世
顾安之凝视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沈嘉言,缓缓将白瓷小瓶里的东西倒出。
只见他的手掌里有一颗黑色额的药丸,细细一闻,只能闻到一股苦味。他没有丝毫犹豫,便将药丸塞进沈嘉言的嘴里,看着他惨白的面容上绽开狰狞之色。
“唔……。”身体虚弱的沈嘉言哪有力气反抗?只能在嘴里呜呜咽咽地抗拒,但是他如此虚弱,甚至连吐出这颗药丸的力气都没有。
看见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的沈嘉言,顾安之神色一凛,侧身在他耳边缓缓说道:“沈嘉言,枉你是沈相的儿子,却半分防备之心也无。你不知道,在你们沈家自以为在朝堂之中无人能及的时候,也引起了皇帝的忌惮。但是这一切,全都是你们沈家人自找的!哈哈哈!”
“原来……原来你是……”沈嘉言好不容易说出了完整的话,却在毒药的侵蚀之下慢慢失去神识,他觉得身子很冷很冷,好像躺在一个冷冷的冰窖里。
他大声呼喊,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应他。
后来冰窖里出现了一道光,他慢慢走过去,只看见年幼的沈嘉珞正抱着他的大腿,亲亲热热地喊哥哥,他有些嫌弃她,但还是伸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嘉珞,你真脏!一点也不爱收拾,也不像个姑娘家。”
之后又闪出了很多很多的画面,他陪沈嘉珞去八珍阁吃山珍海味,那丫头鬼得很,愣是一顿就将他存了许久的银钱吃光了。他们去街上溜达消食,就遇到了在街上狂奔抓小偷,最后不慎掉入河中的孙柔嘉。
嘉珞……嘉珞……
柔嘉……柔嘉……
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子,正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似乎在大声哭喊,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只余下一股冷意。
一股黑血慢慢地从沈嘉言的嘴里留出,望见沈嘉言已经没了呼吸,顾安之长舒了一口气,起身缓缓往外走去。
沈嘉言死了,他本就身中剧毒,因此没有人会发现是他将沈嘉言害死的。而少了一块挡路石的顾家,也将长风破浪,在朝堂斗争中焕发出新的生机。
他一个人死了,可是整个大梁朝堂都会欣欣向荣,沈家这棵大树已经遮天蔽日太久了,早就应该被连根拔起。而沈嘉言的死就是开场。
挑开营帐,明明已经临近深夜,可是军中处处灯火通明,似乎没有任何人敢松懈。
他望了一眼今日的月亮,虽然很圆满,可是带了一丝血色。
一个时辰后。
“殿下!殿下!殿下!”赵佑岱正在与将领议事,渤海大军卷土重来,气焰似乎比之前还要嚣张不少。不过赵佑岱知道,他们已在负隅顽抗,十万兵力,怕是将御林军都抽调出来了。只要这次能够打败他们,想必之后就再无后患了。
听见王太医的声音,赵佑岱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安,他挥手屏退了将领,将火急火燎的王太医叫了进来。刚想问可是沈嘉言有什么事,只见王太医扑通跪地,老泪纵横道:“安王殿下,沈将军夜半时分忽然毒发,亡故了。呜呜呜,老臣已经进了最大的本事挽救,可是依旧无力回天,若不是沈将军的身体好,怕是支撑不到这一天……”
之后王太医说了什么,赵佑岱半句都没有听进去,他的耳边不断回响着:“沈将军亡故,无力回天”的话,他愣愣地抓住王太医的衣领:“带本王去见沈将军,若是不能将他救回,你就去给他陪葬。”
王太医哆哆嗦嗦,很想说沈将军的身体已经凉透了,再也没有半点生还的可能,即便是华佗在世,也不能拯救一个死人啊。
可是望着赵佑岱发红的眼眶,他不敢这么说,也不敢去看赵佑岱的眼睛,也许下一秒安王殿下的眼泪就会簌簌落下。
沈嘉言的死讯只有军中的几位将领知道,与渤海大战在即,军中不少人与沈嘉言的感情十分亲近,若是知道自己的精神支柱全然倒塌,到时候定然不会安心打仗。
军中的条例依旧,只是禁止饮酒。
饭菜依旧好,可是不再有荤菜。他们敏锐地观察到,甚至安王也是食素。
而更让人奇怪的是,安王殿下和将领的手臂上都系上了白色的娟布,似乎是在祭奠谁。
顾安之将一切尽收眼底,赵佑岱没有怀疑沈嘉言死于他人之手,也没有告诉他沈嘉言已死的消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有他看见赵佑岱不止一次在军中盯着沈嘉言的尸首发呆。
是的,他在愧疚。
他连夜将消息传给了顾家和皇帝,祖父自然对他的行为大为赞赏,因为他看起来最没有本事的小孙子,竟然以一己之力杀死了自己最大的敌人。
而皇帝的心情自然也不错,因为他只用了最少的成本,就诱惑顾安之杀死了自己的眼中钉。正因为如此,顾家眼下已有把柄掌握在他的手中,将来将新势力扶持上来时,顾家的死期想必已经到了。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嘉言这几年出尽风头,临死之际还击退了渤海的十万大军,也算是没有辜负他这么些年享受的荣光。至于之后的事,他还可以扶持无数个比沈嘉言有本事,又比沈嘉言还要听话的狗。
迟早会反噬的棋子,不如早些丢弃。
“安王殿下,您已经好几日没有用过饭菜,明日便要上阵应敌,您多少吃一些吧。”孙烨的手里端着一碗汤还有几个素菜,担忧地望着赵佑岱。
“放下吧,本王会吃的,现在还不是很饿。”赵佑岱淡淡道,语气疲惫,眼底全是乌青。
斟酌良久,孙烨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安王殿下,您是君,而沈嘉言是臣。即便您现在还没有登临太子之位,但是古来臣为君死的道理一直都在,您何必自寻烦恼呢?”
赵佑岱忽然抬头深深地看了孙烨一眼,眼里情绪十足复杂,孙烨甚至看见了失望。为什么?为什么安王会觉得失望,他只是想减轻他的愧疚感。
“孙烨,沈嘉言是你的未来妹夫,你的妹妹如此心仪他。他死了,你就一丝感触也无?孙烨,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赵佑岱将他手里的饭菜尽数砸在地上,饭菜瞬间与泥土混在一起,看起来格外难看,正如孙烨的脸色一般。
“殿下,您何必为了他愧疚?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孙烨拔高了音调,“就算是有一天孙烨为您而死,我也没有丝毫的怨言,因为您本就是我一直追随的人。”
赵佑岱的眼底闪过悲凉与怜悯,他望了一眼孙烨,缓缓走到桌边,拿起一幅画像。“孙烨,沈嘉言救我的时候,只是因为我是他妹妹喜欢的人,并非是忌惮那君臣关系。换句话说,沈嘉言才不信那些君臣之道,他救我,只是为了他的妹妹。”
“可是我没有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为了救我,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他不知道他对嘉珞有多重要,背着这样一条人命,我与嘉珞再无可能。”
他扯起嘴角苦涩一笑:“你不知道,听闻沈嘉言死讯的时候,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殿下!您是千金之躯,怎能够与沈嘉言相提并论?”孙烨依旧固执得像一头牛一样,以前赵佑岱觉得孙烨不仅将权术耍得行云流水,更觉得他为人十分通透,可是眼下他眼中的孙烨变得愚忠而蠢笨。
“好了,下去吧。”赵佑岱不想再提此事,挥手让孙烨下去。当偌大的营帐里只剩下他一人时,无边的孤寂和后悔才向他涌来。他抚摸着手里的画像,画上的女子笑靥如花,正是年轻貌美的时候,那正是与他相认之后的沈嘉珞。
年少的倾心一旦给出,便很难收回。他在血气方刚又懵懂无知的时候爱上沈嘉珞。因为自己无权无势,又遭遇人生巨变,只得选择离开。只是经年流转,他竟然与沈嘉珞再次重逢,胸腔里的东西就像是着了魔一般疯狂跳动,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控制住自己。即便因为年少的事,他对沈相心怀芥蒂,但是为了沈嘉珞,他依旧愿意为了她,弯下自己高贵的腰去攀折她。
明年回去,他就会向她提亲,她定然会欣然应允。那个时候,赵佑岱终于不是孤孤单单的安王了。
可是沈嘉言的死几乎毁掉了一切,隔了这样大的鸿沟,沈嘉珞再也不会原谅他。而他也再也没有脸面去奢求她的原谅。
他闭眼,遮盖着眼底的一片暗色。走出去,营帐外处处是点燃的火把,思乡的士兵还在悠悠地吹奏竹笛,声音哀婉,让人动容。明日一战,如果胜利,他登临太子之位将会更进一步。可明日过后,沈嘉言离世的消息也会传遍大梁,他也将背负着沈嘉言为他而死的包袱,直到永远。
沈嘉言落气之时,沈相还在佛堂之中抄写经文。他已经决定,只要这次沈嘉言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他就请辞回家,再也不作什么劳什子的宰相了,一家人安安稳稳多好。
而沈嘉珞还在用心地写她的话本,她都消瘦了不少,一心等着沈嘉言回来带她下馆子。
孙柔嘉还在给沈嘉言写信,这男人也忒坏了,走了这么久一个信儿也没有。
他们都在盼望着沈嘉言的归来,只是他们不知道沈嘉言将永远都不会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