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嫁娶
经渤海一战，原本锦绣华贵的男子平添了一丝冷峻与稳重，坐在黄梨木椅子上，如同深谷幽兰，清秀冷艳。侍女上茶，他呷了一口，终于下定决心，将茶杯一放，诚挚开口：“沈相，沈将军的事情都是我的过错。若不是我自负将铠甲解下，也不会让那贼人有可趁之机，才让嘉言……”
话还未说完，赵佑岱已长长叹息。“无论今日沈相想如何罚我，如何才能解气，我都绝不还手。我欠了嘉言一条命。”
沈相有些浑浊的双眼又染上一丝薄红，看得出来他在隐忍，连端着茶杯的手都在止不住颤抖。良久，他才长叹道：“安王殿下，这都是嘉言的命数。罢了，我们做臣子的这条命都是皇家的，也是大梁的。嘉言愿意舍身救您，这是他的选择。就算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舍不解，但事已至此早已无可挽回。安王殿下，就这样吧。”
“沈相……”赵佑岱站起来，欲言又止。
他有些不解，“安王殿下，嘉言的事并不是您的过错，您……”
没想到赵佑岱为沈相恭敬地倒了一杯茶，斟酌了许久才将心中所想告知他：“沈相，我自知自己犯下大错，让您与嘉珞后半生失去了嘉言这个依靠。但若是您肯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与嘉珞结为夫妻，我定然竭尽全力保护沈家安宁。若是他日我有幸登上太子之位，那嘉珞便成为太子妃，而您也将永远富贵平安。”
此言一出，沈相惊讶得手一抖，难以置信地望向赵佑岱：“安王殿下，您……当真对嘉珞如此倾心？”
男子的脸上全是坚定，“许是嘉珞还未告诉过您我与她的纠葛，其实在三年之前，在于胡国的若尔草原，我与她便已经相识。只是因为母妃突然去世，我才不得已返回大梁上京，直到今年才与她重逢。我早已决定，此生非嘉珞不娶，希望沈相能够成全我与嘉珞。”说着，赵佑岱竟不顾自己的脸面，撩开袍子便扑通下跪。
沈相连忙将他扶起，“安王殿下，万万使不得。眼下嘉言才刚刚过世，您便与我谈这种事情，实在有些伤大体。”虽然这样说，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责怪之意，只是十分为难。
好巧不巧，昨夜必勒格也曾向他提过这件事情。只是他的答复是让嘉珞考虑，若是她同意，那么无论如何，他都会想尽办法实现唯一的女儿的心愿。
嘉言已经去世了，他膝下的女儿他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安王殿下，这件事老臣并不敢贸然答应你，如果嘉珞愿意，老臣自然也会点头。只是出了这种事情，老臣并不知道嘉珞还愿不愿意。”
赵佑岱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缓缓站起身，“沈相，于胡王也向您提亲了吧。”
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一眼便看出了问题的所在，从私心里想，无论是赵佑岱还是必勒格，都算不上是嘉珞的良配。可是这两个男子一直缠着她，加上两人手中的权势，想让女儿再找一个身世清白的良配，怕是难了。
沈相还想掩饰：“安王殿下，于胡王与嘉言是好友，这才不远千里前来为他吊唁。老臣与他定然没有勾结。”
避重就轻，赵佑岱表情玩味，原本温和的面容忽然间有些偏执：“沈相，您应该明白。抛开嘉言这件事讲，放眼整个大梁，我都是最能配得上嘉珞的人。不论地位与权势，就凭这个爱她如命的心，也胜过于胡王。”
见赵佑岱全然听不进去话，沈相有些无奈，“安王，老臣已经说了。眼下嘉言刚刚过世，我无心谈论嘉珞的婚事。过段时间再议吧。”
气氛有些微妙尴尬，赵佑岱还想再说，但见沈相已然疲惫，只好止住话头，退了一步，拱手道：“若是如此，那改日再来拜访沈相。”
沈相只是点点头，没有送赵佑岱出去。
一转身，赵佑岱的脸色便难看起来，他以为只要自己诚心求娶，加上保护沈家世代荣华的誓言，沈相会有一丝松动，但是并没有。更令他措手不及的是，必勒格竟捷足先登。
心情有些烦躁，他扯了扯领口，准备出府。但是想到那张明艳的脸，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往沈嘉珞的院子走去。
去吧，即便是她将自己赶出来，对他怒骂，也好比这样忍受着相思的煎熬要好上许多。更何况，那个恬不知耻的人就整日围着她打转，想到自己的心上人被人觊觎，他的心就嫉妒得发狂。
主意打定，赵佑岱绕过雕花长廊，往沈嘉珞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他有些忐忑，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知道沈嘉珞是会对他大发雷霆还是不理不睬。只是刚走到一处院落时，他却忽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嘉珞，你随我来，我有话要告诉你。”
是必勒格的声音，而他与沈嘉珞在一起。
他的心里气急，但面上还是沉静如水，循着声音朝两人走去，想看个究竟，到底必勒格对沈嘉珞怀了什么样的心思！他倒想看看，做出这种事情的必勒格还有什么脸面对自己好兄弟的妹妹。
不远处，沈嘉珞面色沉静，任由必勒格拉着她的手往树下走去。
“必勒格，你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想回屋歇息，我有些疲惫。”
说着，必勒格看了一眼沈嘉珞的眼睛，一双明眸中神采所剩无几，眼下还有一团团乌青，足以证明她这段时间都辗转难眠。
压下心底的酸涩与愧疚，必勒格扯出一抹笑道：“嘉珞，我记得以前的你最活泼好动了。今日我带你去看看新鲜的玩意儿怎么样？”
她下意识想拒绝，自从得知哥哥的死讯之后，她几乎对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兴趣。就连最钟爱的画画，也许久没有提起笔。若是想画一幅画，她都要避开鲜艳的颜色，于是整幅画面死气沉沉，她心惊，也不想再画。
她总是在想，哥哥的死让她心生愧疚。自己若是快乐，岂不是对哥哥的背叛？从哥哥离世的那天起，她十四年以来平静的生活似乎破了一大个口子，以往天真烂漫的沈嘉珞慢慢死去了。
“必勒格，我……”不想去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她就看见了必勒格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她不禁想，曾几何时她也是把必勒格当成哥哥看待的。他知道自己心情郁郁，才搞出些花样来讨自己的欢心，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冷脸拒绝。
于是她点点头，“走吧，今日我也想去散散心。”
必勒格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灿烂的笑容，笑得像极了一个吃到糖果的孩童，他试探地牵住沈嘉珞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她往前走。
手心传来一股久违的温暖，明知男女授受不亲，但是在沈嘉珞的眼里早已将此时此刻的必勒格看成了亲厚的哥哥，她没有挣扎，顺从地跟着必勒格朝前走去。
可是这一幕落到赵佑岱的眼里就十分不是滋味了，当两人手牵手时，他感觉气血翻涌，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要冲出去将必勒格一拳打倒，当场质问他到底有什么资格站在沈嘉珞的面前献殷勤？
不过他还是硬生生控制住了，因为他看见沈嘉珞并没有挣脱。
是的，小姑娘若是不愿意，必勒格哪能将她牵住？
一股疼痛忽然从四肢百骸蔓延到心脏，疼得他捂住胸口，闷闷地喘气。他想起了其其格刺杀沈嘉珞的事情，如果她与必勒格真的清清白白，其其格犯得着费这么大的力气派人来上京刺杀她吗？
也许这三年，在他缺位的三年，必勒格着着实实住进了她的心里，只是她不自知罢了。那自己算什么呢？
他忽然自嘲地笑笑，失去了跟上去一探究竟的勇气。那些绵长的情话，本来应该由他来说，此刻却换了一个人。
他兀自转身，带着一身的冰寒与冷漠，将沈嘉珞与必勒格甩在身后，不顾脑海中叫嚣的“跟过去跟过去”，疾步朝沈府大门走去。也许今日来拜访沈相就是一场笑话，她与必勒格也许早就定下终身，不过因为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才认清彼此的心意。而他赵佑岱，只是一个犯了错的可怜虫。
辜负了她，也失去了她。
“嘉珞，你将眼睛闭上可好？”必勒格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顺手用布条将沈嘉珞的眼睛蒙住，牵着她慢慢朝前走。
她点点头，算是应下。
此时两人正身处万千灯火之中，处处点燃了橘黄的灯盏，灯盏小小的，聚成一团，焕发出的光芒却不容小视，在沉静如水的黑夜中显得十分温柔，正如身边的必勒格。
“好了，睁开吧。”
沈嘉珞将明眸睁开，等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色之后，她吃惊地捂住嘴唇：“必勒格，你从哪里搞来这么多灯盏？”
“自然是用了心思去做的，怎么样好看不好看？”必勒格有些自得，牵着她的手又朝前走了几步。“嘉珞，人生路漫漫，正如这黑色的夜空一般。有时黑漆漆的见不到一丝光明，可是有时候就会忽然出现千万盏明亮的灯盏，指引你前行。你现在只是遇到了黑漆漆的天色，慢慢试着走出来好吗？”说着，他用手挑起了沈嘉珞的一缕黑发，将它别在耳后。
“嘉言是我的好兄弟，他出事了我不知多么难过，可是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更担心你。我知道你与嘉言感情深厚，可是嘉珞人的一生总要经历生离死别，这些都是我们成长的必经之路。嘉言不在了，但是他会化成千万盏灯中的一盏，一直照亮你前进的路，一直一直陪伴你。”
“嘉珞，答应我，走出来好吗？”必勒格的声音带了一丝祈求，他不想再看到那么死气沉沉，终日脸上没有一丝笑影的沈嘉珞了。她的人生还那么长，不可能一直背着愧疚前行。
许久没出声的沈嘉珞忽然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泪眼朦胧：
“哥哥，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哥哥，嘉珞好想你。”
“哥哥……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