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心碎
闻言，赵佑岱苦涩一笑，脸上全然是无可奈何。“孙烨，无论这是不是一场意外，沈嘉言都代替我承担了他本不应该承担的东西，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我从冷箭之下侥幸逃生，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这个代价就是失去她。”
孙烨有些震惊，仔细一想确实如此。沈家兄妹感情甚好，如今去了一个，沈嘉珞性格钢直，或许不会再愿意与安王殿下结亲。
不知怎地，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不该有的庆幸。
“殿下，您……”
“不必再说，回去准备启程的事吧。”赵佑岱摆手打断了孙烨的话，眼下他听不进去任何劝告。
孙烨无奈，深深作了一揖后便缓步离开，只剩下赵佑岱盯着眼前的画像发呆。
获胜的消息与沈嘉言离世的消息几乎同时抵达上京，国人在欢庆之余，也为沈嘉言之死感到深深的遗憾。
但是外人皆是遗憾，也有少数沈家的对头暗自庆幸，对于沈相和沈嘉珞而言，无疑是摧心肝的疼痛。
彼时沈相正在佛堂抄写经文，刚刚提笔准备写《大悲咒》时，手中的玉笔忽然间从中折断，他的心头陡然浮起一丝惊恐，只是他强硬地按捺下那股惊恐，又镇定自若地抄写起来。
“老爷，有东南来的信差。”管家声音传来，带有一丝颤抖。沈相立即从蒲团上站起，脚步踉跄，“快请进来，可是嘉言有信了？”
信差是从前跟随沈嘉言的一名将士，深得重用，以前沈相也在沈府看见过他。见他神情悲怆，沈相险些跌倒，但还是勉强稳住心神，问道：“李舟，嘉言如何？前些日子他不是受伤了吗？可好些了？”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李舟哑口无言，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无比艰涩说道：“沈相，您节哀顺变。沈将军，他……他死在战场上了……”
还没说完，李舟便嚎啕大哭，哭得痛彻心扉，管家从未见过一个男子能哭成这个样子。
“你……你、说什么？李舟你再说一遍！嘉言他怎么了？”沈相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地往后退了几步，泪眼朦胧，像是被雷狠狠打了一下。管家见状连忙扶住沈相，为他顺气，也对李舟问道：“李舟小兄弟，嘉言公子在战场上百战百胜，怎会突然就—”
李舟控制住哭声，擦了擦眼泪，说道：“原是沈将军为安王殿下挡住了渤海士兵射过来的冷箭，谁也没想到冷箭上面居然有无药可救的剧毒。王太医为沈将军治疗之后，病情控制住了，但是没想到一天夜里，沈将军忽然就离世了。而此时渤海再次进犯，安王殿下为了稳住人心，就没有公布沈将军的死讯，就连我也是前几日才知道这件事。”
“嘉言……嘉言……嘉言……”沈相大喊了好几声沈嘉言的名字，便捂着胸口昏死过去。李舟和管家乱成一团。
“快！来人！来人！老爷晕倒了，叫大夫！”管家大声呼喊，不久一大堆小厮和大夫都涌了进来。
管家也让人去通知了沈嘉珞，只是他没有想到，与沈相想比，沈嘉珞的反应更加激烈。
“小姐，小姐不好了！”阿清急急忙忙地闯进来，惊得沈嘉珞的笔顿时落到了地上，她有些恼，弯腰将笔捡起之后，问道：“阿清出了什么事，为何你如此慌张？把我的笔都吓得掉在了地上。”
只是阿清连丝毫的辩解也无，跑过来拉着沈嘉珞的手便往沈相居住的院落里跑去，在路上沈嘉珞才知道是自己的父亲在书房中晕倒了。
不过时间匆忙，她连问个一二句缘由的机会都没有，便急匆匆地赶到了院子里。眼下哥哥还没回来，父亲又生了病，只有她能撑得起这个家了。
她走进去，只见管家守在房外，见到她过来，眼里闪过深深的怜悯，不待沈嘉珞开口，他便主动迎上来安抚：“小姐，老爷因为气急攻心晕倒了，大夫正在诊治。”
“父亲怎会气急攻心？”沈嘉珞还没搞清楚状况，有些懵懂地问道，在她的认知里，父亲一向是一个心态平和之人，很少见他因为什么事情动怒。今日居然被气得晕倒了，足见这件事有多么糟心。
管家深深地看了沈嘉珞一眼，眼底浮现出一抹挣扎之色，过了许久，他才不急不缓地说道：“小姐，现在老爷病倒了，您是沈家的女儿，也该当得起重任了。”
“什么？”沈嘉珞以为自己听错了，今日管家说话怎么有些驴头不对马嘴的？还没等她问出口，管家又抢白道：“小姐，少爷……少爷亡故了。”
说完，管家便安抚道：“小姐，您节哀顺便。”
那一刻，沈嘉珞的瞳孔骤然放大，一股深深的无力之感立刻漫过她的四肢百骸，脑海中似乎存了一大团黑色的云雾，让她头晕目眩，甚至有了想吐的冲动。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讷讷问道：“管家，你在父亲身边当差多年，沈府幸亏有你才能井井有条。但是这并不是你可以诓骗我的理由，这种玩笑不能开！”说到最后，沈嘉珞的语气骤然严肃起来，板起了脸，像极了威风八面的管家夫人。
可是只有阿清看见了她不断颤抖的身体。
管家抹了一把眼泪，轻声说道：“小姐，老奴没有骗您。今日李舟来传消息，说是少爷在好几日以前便毒发身亡，只是因为渤海又发动了战争才秘而不宣。小姐，您节哀顺变。”
“不！不！不！”沈嘉珞忽然像是疯魔了一般将管家一把推开，嘴里念念有词：“不可能，哥哥不可能会死的。他明年还要娶妻，他还要看着我出嫁……他从小照顾我，他不可能会死的……不可能……不可能！”
她不断后退，忽地跌坐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溢出，她哭得那么伤心，让阿清的心也揪得紧紧的。
“哥哥…。。哥哥……不要扔下嘉珞一个人，哥哥！”
沈嘉珞像一个破布娃娃一般坐在地上，眼里神采全无，原本别在头上的珠钗不见了，她披头散发，像极了话本里伤心的女巫。
“啊！”
“小姐，小姐！”
“嘉珞小姐！”
她忽地爆发出一声大喊，从嘴里吐出一口鲜血，之后便彻底不省人事。
八月二十六，沈嘉言从东南玉河关起灵，沿途百姓跪拜，哭泣声不绝于耳，众人皆惋惜一位年轻有为的少年将星就此陨落。
八月二十六，沈家父女听闻沈嘉言身死的消息，沈相昏厥不省人事，沈嘉珞吐血后神志不清。
八月二十六，宫中奉皇帝之名筹备凯旋后的欢庆宴会。
……
上京已入秋，连夜的秋雨下个不停，萨仁叹了一口气将沈嘉珞所有的华美衣服都收进了箱奁之中，用青色线包裹，像是一团黑色的云，将那些美好的过往全然封闭。她看着坐在窗前闷不做声的消瘦女子，心中一阵钝痛。
嘉言死了，她知道这个消息时沈嘉珞已经吐血昏迷，她也险些栽倒在地。没有人会知道她对沈嘉言的感情有多深厚。
萨仁一生未婚，塔娜小姐离世时，曾将这两个孩子托付给她照顾。此后从未想过要生儿育女的萨仁，就开始尽心尽力地照顾嘉言和嘉珞。
她还记得，沈嘉言每逢生辰，都会亲自给她送一份礼物，或是珠钗，或是名贵的药材，或是锦绣衣衫。那些礼物端庄大气，沈嘉言每次都会说：“萨仁嬷嬷，这些年多劳您费心，才将我与妹妹拉扯长大。在我心里，您与母亲没有任何区别。”
嘉言啊……多好的孩子。
她长长地叹息，心脏传来一股钝痛，她不知道嘉言去世之后，会变成天上的哪一颗星星。平日里她是最爱笑的，但是这几日她也总是笑不出来，原来有些悲伤真是无法用笑来掩盖的。因为悲伤到极致，连笑都是一种莫大的挑战。
想了想，她还是将眼泪揩干，拧出一个笑容，从衣柜里为沈嘉珞取了一件素白的披风，为她轻轻披在身上。沈嘉珞没动，依旧出神地望向窗外，眼里连一丝光彩也无。
她很心疼，想说出几句话来安慰，倒是全然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毕竟她知道沈嘉言有多么宠爱这个妹妹，她更知道沈嘉珞对这个哥哥又有多么依赖。
踌躇了许久，她还是轻声说道：“小姐，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顺变。少爷也一定希望您能够早日走出来。”
沈嘉珞默默听着，眼里泛起一阵酸涩，但是却一滴眼泪也流不下来，只能感受那种翻江倒海的难过。
哥哥，人生漫长，你还没有娶妻，怎么舍得抛下我和父亲？
哥哥，以后需要你拿主意的时候，谁还会拍着我的脑袋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哥哥，我写的话本你还没有看。
哥哥……
风灌了进来，即便是穿着厚重的风衣，她依旧感觉到一丝寒意。只是她想，即便风再冷，也不会有自己的心那么冷，那么凉。
得知哥哥死讯之时，她也知道了哥哥为谁而死。如果哥哥是为了救其他人而死，她不会有这么怨恨，这么自责。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那么哥哥与他这一辈子都只会是克制守礼的君臣。如果哥哥当时自私一些，不为自己考虑，也许哥哥救不会死。
哥哥就不会死。
一种深深的内疚攫取了沈嘉珞的心让她根本透不过气来。她总是在想，如果当时她没有将赵佑岱救起，就不会将他带回舅舅的营帐，也不会与他相知相爱，更不会与他有那么多纠缠与瓜葛。
若是早知这一切，她宁愿自己从来不曾大发慈悲，也从未动情。
守着一段父亲与哥哥都不看好的姻缘，再害哥哥亡故，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啊。
对不起哥哥，都怪我啊。
都是我的任性害了你，这一次，我会亲手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