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嘉珞，节哀顺变
九月初一，大梁的安王殿下带领军队回到上京。玉河关之战，以大梁十万军队战胜渤海二十万军队告终。返回上京的路途上，不少人皆在路旁围观。一面为大梁获胜而高兴，另一面为沈嘉言之死而扼腕叹息。
赵佑岱回京那日，上京城飘满了细密的秋雨，冷冷的雨点拍打在他的脸上，竟让他有了丝丝的疼意。不过，他像是根本没将雨水放在眼里一样，依旧骑着高头大马，着一袭黑衣，眉目阴沉，看不出一丝喜色，与欢庆的乐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殿下，如今凯旋。您在百姓中颇有民心，自然有资格叫停乐队。您要不要说说？”孙烨骑着马跟上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喜庆的唢呐与漫天飘扬的纸钱，还有士兵们哀伤到极致的眼神，一时间让赵佑岱觉得五味杂陈。
今日虽说是凯旋之日，但死者为大，沈嘉言的灵柩都还未放回沈府，这样做是否过火了？
他烦躁不已，打了一个手势，低声道：“滚！”
礼官哑然，他做官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礼仪队被叫停的，难不成打赢了渤海，这位安王殿下还不高兴不成？以往打赢了仗，都会高兴高兴。想想也对，大喜的日子难不成要奏哀乐？
但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沈将军在这场战争中不幸离世，灵柩如今都还放着，这样大张旗鼓地欢庆着实有些不厚道。想了想，他还是叫停了礼仪队。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沉默的队伍与融融的雨丝融为一体，多了一抹哀戚的味道。
皇帝下令，让赵佑岱先进宫叙话，而沈嘉言的灵柩则被送回了沈府。
赵佑岱虽无奈，但没有反抗，只是调转马头时，他深深看了一眼缓慢移向沈府的灵柩，心中被愧疚包裹。
嘉珞，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的兄长，反而让他因我受害。
……
“父亲，哥哥快到了，我们出去接他……回家吧。”沈嘉珞双目通红，一双眼睛肿得不成样子，一身缟素，看起来十分羸弱，哪里还有半分以往的娇俏模样？
刚说完回家二字，她的眼泪簌簌落下，忍不住嚎啕大哭。
沈相转过身，双鬓已然斑驳不少，他沉默地拍拍沈嘉珞的肩膀，哀痛地长叹一声，轻声说道：“嘉珞，走吧。”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着，像是两具失了魂的木偶，随时随地都可能被风吹倒。萨仁跟在后面抹眼泪，往后还有这么些年，老爷与小姐，该如何度过啊。
刚走到门口，一行人便扶着灵柩缓缓走来，一具黑色的棺椁就容纳了高大的沈嘉言，荣耀的沈嘉言，少年意气的沈嘉言。当黑色的棺材关闭，活着的沈嘉言永远消失在大梁。
“哥哥！哥哥！”沈嘉珞不顾萨仁的阻拦，将伞扔开，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抱着棺椁放声大哭。少女的脸色惨白如纸在，在雨水的冲刷下，她的发髻全都散作一团，使她看起来如同鬼魅一般。沈相揪心不已，但是望着那漆黑的棺椁，他用了毕生的勇气，才丢开伞一步一步走过去。
嘉言，爹爹来接你回家了。
嘉言，爹爹还记得小时候的你就很懂事，有时候为父回来晚了，你还会搬个小板凳与妹妹在府门口等为父。
嘉言，爹爹一直没有告诉你，如果能够重来，为父希望你碌碌无为但平平安安度过一生便可，再也不要冲锋陷阵。
嘉言……
“我儿……嘉言……”沈相步履蹒跚地走到灵柩前，不停地拍打黑色的棺椁，一遍一遍地喊着沈嘉言的名字。哀伤到极致的声音与凄凉的雨幕混在一起，都成了赵佑岱心上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
他淋着雨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盯着悲痛欲绝的父女俩，双手紧握，死死咬住下唇。
一个决定默默在他的心里产生。
孙烨站在他的身边，看见沈相与沈嘉珞的痛苦，一时之间也觉得十分难受，想到家里要死要活的妹妹，他第一次开始感受到一种从四肢百骸漫进心脏的剧痛，痛得他几乎站不稳。
良久，哭声渐弱，沈嘉言的灵柩终于被扶进了沈府。赵佑岱却依旧站着，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沉默得让人害怕。
孙烨忍不住劝解：“殿下，事已至此。沈将军已经为您牺牲，您该做的是牢牢抓住这个机会登上太子之位，这样才不算辜负了沈将军。”
赵佑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身离开，只留下孙烨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黯然失色的沈府发呆。
沈府支起了灵堂，沈相平时扶持过许多官员，如今沈家出了这样不幸的事，不少人都登门安慰，一时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顾安之虽说被护国公明令禁止不要来沈府，但是他的内心深处依旧有一种欲望驱使着他来到沈府，想来看看惨遭丧子之痛的沈相。
原本以为他会感到一阵畅快，但是看见那个原本儒雅的中年男子现在已经头发花白，眉眼之间有遮盖不住的黯然，他顿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也看见了那个平日里总是被自家妹妹挂在嘴边的沈嘉珞，传闻她容貌上佳，在上京贵女圈中数一数二，可是经此一役，她一身缟素，双肩瘦削，眉眼黯淡无神，一看便是哀伤至极所致。
以往他们一家上下挂在嘴边说要征服的沈家忽然间败落时，他感到的并不是快感，而是一种钝痛。他忽然想起沈嘉言送给他的几本书，那夜他将书本弃之敝屣，可是第二日他又将那几本书捡起来仔细研究，发现沈嘉言送给他的，竟然是千金难买的孤本。
当时他不以为意，只当沈嘉言有意炫耀，可是现在想想，沈嘉言似乎是听了他的话，才忍痛将自己的书送给他。
一股浓浓的愧疚浮上心头，他甚至觉得就算是皇帝兑现诺言，他也并不会再对名利和前途有那么炽热的渴望。
沈相原本并不愿让多人吊唁沈嘉言，这件事已经发生，嘉言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复活。虚假的或是真诚的安慰，只会让他不断地想起这件痛苦的事情。
不过深夜，沈府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必勒格身着一袭白衣，从大门缓缓走进，他眉眼冷峻，只有微红的眼角泄露了他的哀痛之色。在灵堂之前，他默默给沈嘉言上了一炷香，以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嘉言，对不起。”
对不起，为了于胡国，挑起大梁与渤海的战争，最后害了你。
沈相缓步走过来，“必勒格，有心了。”
神色淡淡，只是藏着一丝抗拒。必勒格不远千里前来为沈嘉言上香固然是他的心意，但是他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里，就不由得让人浮现联翩。
“我只当你是嘉言的好兄弟，至于其他的事情，嘉珞的哥哥刚刚出事，你便与她谈那些事情，她未必愿意听。”
警告意味十足，必勒格眉头紧锁，试图辩解：“沈相，这一次我只为嘉言而来。”
“罢了，嘉言当时与你关系亲厚，你给他上柱香便是。沈府不宜久留，于胡王请回吧。”
必勒格挑眉，万万没想到沈相会这般拒人千里之外。想着会或许是沈嘉言的死给他带来了莫大的打击。必勒格没有多说，只是默默点头道：“想来是大梁与于胡关系不似从前，还是沈相考虑周全。待嘉言入土之后，我定会返回于胡，不会给沈相添麻烦，这个请您一定放心。若是有可能，能否让我见见嘉珞？她与嘉言的关系甚是亲厚，眼下他出了事，嘉珞一定需要人开导，希望沈相能让我去见见她。”
沈相已然疲惫不已，点点头便让人带着必勒格前去。
彼时沈嘉珞正跪在佛堂之中，以前她不信佛，总以为这是诓骗人的东西，但是哥哥出事之后，她才发现能够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太少太少。既然如此，不如让佛祖保佑哥哥能够早日超度。
“嘉珞。”
很轻的声音，也甚是温柔，让沈嘉珞有一瞬间的恍神。她以为是他，希望是他，又不希望是他。她很想质问他，哥哥的死换来了他的无限荣光，但是荣华富贵上沾满了哥哥的鲜血，他到底有没有丝毫的愧疚。
只是回头的那一瞬间，她还是止不住失望。
“必勒格，你来了。”她将自己的失望藏得很好，可还是被必勒格发现了。
“嘉珞，节哀顺变，嘉言一定不希望你与沈伯父一直为他伤心。你看开些。”必勒格缓步走到她的身边，高大的身影将她盖住，似乎给了她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必勒格，多谢你，多谢你还记得与哥哥的一份情谊，多谢你不远千里来见哥哥最后一面。”
少女说着，眼眶=泛红，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必勒格，你知不知道，我没有哥哥了。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她放声大哭，蹲在地上无助嘶吼，一看便是被伤到极致的模样。
她的哥哥为了保全赵佑岱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只是沈嘉言从来没有想过，失去了他，自己与父亲的余生该会有多么难过。还有一心等着他回来迎娶的孙柔嘉，又该是多么肝肠寸断。
“嘉珞，别哭了，嘉珞，别哭了……”
必勒格蹲下去，将沈嘉珞轻轻搂在怀里，慢慢抱紧，像是捧着一块珍宝。她这一哭，让他的心也忍不住开始轻轻颤抖。他知道她的难过，知道她的痛苦，更知道这件事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但是自己与渤海王密谋，在东南放了钨矿石，东南便不会爆发瘟疫，而固若金汤的东南也不会被渤海攻陷，而沈嘉言也不会带兵出征，也不会为了救赵佑岱死在那里。
虽然他知道沈嘉珞定然会怨恨赵佑岱，但是作为这件事的推动者，他还是十足愧疚。不过既然伤害已然造成，他想用自己的余生好好补偿沈嘉珞。他不会让她受到丝毫的伤害。
这也算是对嘉言的补偿。
而门外，赵佑岱撑着伞，将屋里的动静听得仔仔细细，手上青筋爆现，隐忍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