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认为人储存记忆的地方有一个按钮,不动他,他就会好好地在那里,如果被什么刺激了,以至于按钮被按下,那么他们就会汹涌地朝你袭来,直到将你淹没。
余右航在顾夏暖的生命中扮演的角色除了上司,更像是前辈。
他在她极其迷茫的阶段,给过她很多建议,即便给的时候,他的态度都算不上太好。
顾夏暖想起余右航每次挑剔人的表情,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他像是一座桥,将她从前的记忆链接在一起的桥梁。
因为那次的意外,她出了国。
是心灰意冷,也是寻求转机。
和很多留学生相同的境遇,她孤身一人,没有依靠,语言生疏,去到异国他乡,就像是个土鳖似的,到处碰壁,找一份工作也难于上青天,更何况在那之后有一件于她而言是晴天霹雳的事情发生了。
那会儿她刚到国外没多久,钱一开始是够的,但毕竟也不能坐吃山空,没安顿下来之前很难找一份长期的工作,于是她拜托相熟的同学为她寻来一份兼职——一家便利店的收银员,一小时有七欧,还过得去。
她住在一个小村落里,地广人稀,周围有不少的农场,环境清幽美好,闲暇的时候趁着黄昏到处走走散散步,有情调的时候早起看日出,晚上躺在屋瓦上看星星,过的是一种近乎于桃园生活的日子。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在于交通不太便利,大多工作都在城里,她需要赶那台唯一的公交车,才能顺利上班,有时候错过了,要
不过也因此,她遇见了余右航。
那天她一如既往早起,一只手拿着面包,另一只手拿着邻居给的山羊奶,边吃边喝边疾步走在去车站的路途中。
面前从一旁的草丛堆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男人,黑发黑眸,西装革履,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神情肃穆地盯着走在路上的顾夏暖。
他一身在商场上厮杀惯了的狠厉气息,只淡淡一瞥,便让顾夏暖的脚步钉在原地。
若不是他身上脏兮兮的,还有一根狗尾巴草黏在他的脸上,而且脸色极其臭,顾夏暖可能还会因为他这一身资本主义家气质而折腰。
但现实状况是,顾夏暖被戳中了笑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那人面色愈加不善,她才收敛地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冷静淡定地迈开步子,打算绕开他走过去。
她是低着头走过去的,走到那人的附近,一道阴影蓦地笼罩了她,她低垂着的视线也出现了一双精致的皮鞋。
顾夏暖沉默了一下,认命地抬头,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但表情分明是在问“你挡着我的路做啥”?
男人斜斜勾起唇角,冷笑了声。
顾夏暖一个激灵,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她先开了口:“请先生借过一下,我赶时间。”她那会儿的英文还算不上很地道,带着点口音,但已经很不明显了,至少她的邻居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那男人听了后,又冷冷笑了,这次还更加放肆,就差直接说话嘲讽她了。
顾夏暖被噎了一下,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没显在脸上。
她认真打量了男人一眼。
近了看,男人的五官更加深刻分明,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隐在金丝边眼镜后,本是妖异的气质添了几分禁欲,总结而言,长得很帅,看起来不像是这个国家的人。
“不会说英语就别说了,蹩脚。”
果然,下一刻,顾夏暖便听到男人不轻不重的讽刺。
顾夏暖脾气真的尚算好,但也不是到了任人拿捏软柿子的地步,于是她也沉了脸看着男人,下一秒,她的表情突然阴转晴,速度之快让面前的男人都怔了一下。
她笑眯眯地说:“先生说的是,你的中文应该要多说点,这样才会有进步的。”
男人扬了扬眉,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她,表情说不上恼怒还是开心。
顾夏暖被这么盯了一会儿,浑身不舒服,于是摆摆手,“我真的赶时间。”
男人听言后也没挪开,继续挡在她的面前,慢条斯理地开始整理西装,末了还用十分欠揍的语气对顾夏暖说:“我因公事来到这里。”
顾夏暖一脸懵逼,她觉得这转变有点儿快,怎么就从陌生人聊到工作的方面了?
“先生,我也正要去上班,所以我真的很赶时间。”她后半句特意加重了语气,再度强调了“赶时间”这个重点。
以为男人不会纠缠了,谁知他紧抿着唇,表情又变得十分地不悦,他皱着眉继续说道:“你是住在这里的居民?”
他的语气很认真,顾夏暖下意识点了点头。
“这里地方大人和建筑都少,而且建筑的风格都相似,不仅会让旅游业的开展缓慢,也会给外来的人造成很多的不便。”
其实男人的中文字正腔圆,说得很标准,此刻的神情也异常认真,但说的话奇奇怪怪的,不像是偶遇到了一个陌生人,更像是上司在训导一个下属。
当然,上司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而顾夏暖是下属本属。
顾夏暖以一种微妙的不满眼神睨了男人一眼,淡声说:“哦,你迷路了。”
说那么多绕圈子的话,不就是想表达自己迷路了吗?
她嗤笑了声:“你直说就好了,你想去哪里,我给你指指方向。”
男人的一向沉稳的表情出现了龟裂,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好半会儿都没说话。
顾夏暖在原地等了会,见他不愿意开口,她淡定地瞥了眼手表,算了算时间,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既然先生不需要我的帮忙,那我先走了。”
男人瞪着她,眼神阴阴沉沉,风雨欲来的。
她也没理会,在包里翻找出耳机,闲散地戴上后,才悠然自得地往前走,颇有种潇洒的意味。
男人黑着脸站在原地,视线跟着她动而动。
走到不远处,顾夏暖蓦地停住了脚步,然后回头走了两步,站定在男人的面前,耳机都没摘下,只是给他指了指后边的小路,说:“那边是村庄,会有人,如果你实在找不到路了,可以去问路。”她又指了指自己刚刚要走的路,继续说道:“这条路是去车站的路,村里只有唯一一个车站,可以出城。”
说完后,她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男人没再跟上来,走了没多久顾夏暖再回头看的时候,被翠绿枯黄相间的草丛夹着的那条小径没有人的身影,只余下卷着村庄特有的自然气息的风拂过,扬起一片尘埃。
顾夏暖的时间掐得很好,刚到车站便赶上了公车,在车上找到位置,抱着包包坐下,她习惯性地打开一旁的车窗,侧头看向窗外。
晨间的太阳一缕缕地洒在她的脸上,带着温暖的热度,她闭上眼睛,车向前行驶带来的微风仿佛能让她凭空勾勒经过的风景。
一阵急促的风吹过,将她的额发都吹到了后面,她缓缓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台黑色的轿车,她垂眸,透过半开的车窗瞥见了一副金丝边眼镜。
她瞥了一眼,便默默关上了窗户,头后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了。
轿车后座的人也偏头朝外瞥了眼,公车的车窗被一女孩拉上,隔着映着明暗光流景色的窗户能瞧见女柔和的脸部轮廓。
“余总,是先回公司吗?”
男人回过神,面无表情点了点头,他捏了捏鼻梁骨,疲倦地闭上眼睛,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敲着车窗,倏地停下,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那儿看着前座的助理,“先去城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