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欢歌起舞闹腾了一夜的妖怪和少年们各自回房歇下,几声唳鸣冲上云霄,远远超朗州方向蹿去。
昨日的除夕宴上,晏安有幸吃到了一只包着铜钱的饺子,犹豫了这么些年,他终于意识到原来想要转身,差的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
赶到朗州时天色已暗,看样子要错过晚膳了。晏安提着几包名贵的药材一步一挪地往河堤走去,临江台内黑灯瞎火,死寂一片,站在府门前便闻到阵阵浓重的血腥气。
他心口发紧,丢下东西便往里冲。正殿前的青石广场上血迹斑斑,满目鲜红,循着赤色的足印来到东院,厢房的木门残破不堪,桌椅木柜东倒西歪,晏家门生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洁白的双螭分水袍已被血水浸透。
空气中弥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是妖气!
穿过校场一路往西院走,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骸,其中还有一些熟悉的面孔。内庭的那棵古樟下躺着个身着短打的男子,凑近细看,正是家仆阿德。他的后背皮开肉绽,露出了半截白花花的脊骨,四肢上全是利爪的抓痕。
晏安只觉浑身发冷,险些跪倒在地。虽然是年节,但留守府中的弟子也有两百余人,沿途过来,城内的百姓并无任何异样,显然他们都是被瞬间击毙,连挣扎呼救都来不及。究竟是谁能操纵这么多妖魔,而晏家上下又为何毫无防备。
伸手往阿德的脖子上一探,尸体尚未凉透,应当刚死不久。忽然,他手腕一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阿德的体内竟然连一丝残魂都不剩,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凡人死后,须十二个时辰魂魄才会脱离肉身,来不及转世的亡灵在数月内都能被招回,就算魂魄让人驱散也会留下残魂,可阿德分明死了不到一个时辰,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除了沌元珏,就只有……
将尸体翻了个面,晏安果然在阿德的胸前找到两处剑伤,两道伤口几乎平行,长短一致,看样子是同时刺上去的,这剑法他实在太熟悉了,是方家双剑!
倏忽,一道黑影从西院窜出,猛地扎入江中,溅起大片水花,涟漪散尽,黑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人的衣着和发饰看上去甚为眼熟,好像在哪见过。晏安微微一怔,快步冲进了内院,刚进院门便听到晏祗崇的房里传来几声轻响。
房门朝内大开着,晏安缓缓走向门边,短短数十步的距离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屋里黑魆魆的,突然,昏暗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安儿吗?”
是晏祗崇,他还活着!
晏安翻手燃起一张火符,房中满地狼藉,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晏祗崇单膝跪在角落的两个金漆木箱前,左手捏着拳头,右手紧握御水尺撑住身子,面色痛苦不堪。
火符掠过,几盏油灯齐齐点亮,晏安两步上前跪在他对面,视线下方,洁净的衣摆染得通红,鲜血还在不断往地砖上淌,晏祗崇的腹部被击穿了一个巴掌大的窟窿,半截肠子还掉在外面,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晏安牙关发颤,大声咆哮道。
“我、我知道不是你!安儿,你终于回来了,我、我有东西要给你。”豆大的汗珠从晏祗崇的额上滚落,他勉力挤出一丝微笑,转头看了眼身后的箱子。
不是你?!什么意思?心头一惊,晏安这才恍然大悟,方才看到的那个黑衣人正是他自己的背影,世上怎会有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顾不得多想,抓起晏祗崇的手腕便要替其疗伤,晏祗崇摇头道:“没用的,我已命不久矣,你且把箱子打开。”
晏安收手起身,打开了箱子,只见其中一箱装满了弹弓、竹刀、皮球等各式各样的陈旧物什,这些东西分明是他小时候收集的玩具;而另一箱则装着他当年求而不得的木弓、长剑和剑谱,件件成色崭新。
晏祗崇颤声道:“安儿,你不要怪为父太过严苛,当初我违背了师尊的嘱托,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我不让你修仙是担心你走上邪路,你娘临终的遗愿只盼你能平平安安度过此生,没想到最后却事与愿违。箱子里东西是这些年你生辰时为父准备的礼物,再不给你,今后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现在才来说这些,这么多年终究是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一股憋闷堵在胸口,晏安只觉鼻子陡然发酸,满肚子的话却是一句也吐不出来。晏祗崇松开拳头,将握在掌心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张材质和咒文十分特殊的符篆,越州梁氏的幻形符。
“这符咒是我从那黑衣人身上撕下来的,安儿,他幻化成你的样子偷袭临江台,必定是想要栽赃嫁祸,趁着没人发现,你赶紧离开……还有,以后你就是晏家的家主了。”
晏祗崇的脉息越来越弱,说完这句,勉力抬起左手将晏安揽入怀中,掌心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从小到大,父亲的拥抱于他而言是那样遥不可及,可望而不可求,这一刻他足足等了二十多年,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光景。
两臂垂在身侧,晏安眼神空洞地盯着墙角的木箱,没有回应。搭在背后的手掌随即滑落,御水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晏祗崇往前一顷,下巴悬在他肩头,没了气息。
晏安颤颤巍巍地伸手搂住父亲的尸体,不让他倒下,双唇一张一合,无声地默念着一个字:“爹……”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怎么也流不出来。
突然,晏祗崇的魂魄脱离了肉身,瞬间在他眼前支离破碎,消散殆尽。
晏安低头往他腰上一看,又是两道深深的伤口,其中一道伤口隐隐发黑,是裂魄的剑痕!原来晏祗崇一直用灵力支撑到现在,只为见他最后一面。
裂魄剑在石凛身死后便由韶洲叶氏看管,怎会忽然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