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路与京城的交汇处，秦宣站在营帐外看落日余晖，炊烟袅袅，烤饼子的香气向四周弥漫，营地里不时响起说笑声。如果不是前方正在打仗，此情此景倒也惬意。
蜀王现在手里不缺粮，控制京西路以后，京西路之前贮备的粮草都在蜀王手里，但他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处处节俭，甚至到了抠门的地步。
流民镇压不得就只能疏导，授之以鱼，不如授之渔，授人以鱼只救一时之急，授人以渔则可解一生之需。蜀王留着粮食是做疏导流民之用，但不能直接分发粮食，而是劝流民回归田里，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现在流民都是奔着吴家叛军来的，流民信吴家叛军，不信蜀王。所以不可操之过急，先晾上流民几日，不管不问，不镇压，只圈地各过各的，等叛军支撑不了流民的开支，蜀王再出手不晚。
淮南吴家，开始是招募了十万人马充军，后来加上各地来的流民共计二十万人马。攻打京城以后，流民源源不断的涌入京城附近，粗略估计至少有五十万人了。
吴家军就是家底再丰厚，养五十万人也是笔不小的开支，再加上庞大的军费开支，吴家军还真耗不起，流民的生活就成了大问题。
上梁不正下梁歪，朝廷不作为，高太后只想着高家独大，不顾百姓死活，地方上的官员又能好到哪里去。 道听途说是一回儿事儿，秦宣现在则是亲身经历其中，感觉是不同的。
当达官显贵们开始攀比斗富时，说明这个王朝已经逐渐腐朽；而在达官显贵们争相斗穷时，只能说明这个王朝的腐朽已经无药可救了。
天顺王朝正是如此，上至部院大臣、督抚，下至胥吏，居官牟利的恬不为怪。各个中饱私囊，却整日跟朝廷哭穷。
“百姓需要的是土地啊，没有土地何来温饱一说，若是吃的饱穿的暖，谁愿意背井离乡，颠沛流离。”
身边响起温润的叹息声音，秦宣回过神来，赶紧恭敬地施礼：“世子。”
蜀王世子楚琳博学多才，性情纯孝仁厚，本着“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的原则，倡导勤俭节约。在蜀王封地时，每逢雨雪天寒，就派人把省下来的衣食拿去救济难民，节省下来的银子，每年都要做成三千件衣服，冬天分发给贫民御寒。
“你我早已兄弟相称，无需多礼。”楚琳淡淡笑道。
楚琳看似与常人无异，与秦宣站在一起甚至要比秦宣健硕，但实际身体虚弱，外强中干。春寒料峭，秦宣怕他着凉，提议道：“世子日后怕是有的忙了，不如忙里偷闲，拿个棋盘，去我营帐里厮杀片刻如何？”
秦宣在清凉书院长大，受苏山长的影响，棋艺精湛，楚琳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每每多加承让，楚琳才能与他打个平手。
“我早就备好了，就等你一句话了。”楚琳知道自己棋艺不精，秦宣肯陪他下棋，求之不得。
于是二人直接去了楚琳的营帐，对弈到第三局，楚琳突然问：“此局可解？”
秦宣拿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楚琳看似在问棋局，实则问的是当前的局势，蜀王在下一盘大棋，一切都已经部署好了，只等着动手行事了。
秦宣面容平静，以古论今，陈述道：“江郎言萧道成必胜而沈攸之必败原因有五，今日在下引用之：
‘公雄武有奇略，一胜也；宽容而仁恕，二胜也；贤能毕力，三胜也；人望所归，四胜也；奉天子而伐叛逆，五胜也。彼志锐而器小，一败也；有恩无威，二败也；士卒解体，三败也；搢绅不怀，四败也；悬兵数千里、而无同恶相济，五败也。’”
楚琳看着眼前的少年，眼底有不明的情绪。他的运筹帷幄，他的从容淡定，亦如他对棋局的掌控，进进退退皆是智慧，儒雅睿智中不乏秦氏的血性，仿佛他才是天生的掌舵着，尽管他才刚十七岁。
每一位帝王都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嗜才情结，渴望有自己的左膀右臂、股肱心腹来助其成就一番功业，来保万世江山社稷。蜀王虽未上位，却也一直招揽人才，蜀王欣赏秦宣的才情，将他留在身边就是为了日后重用。
秦宣的以古论今，很快就传到蜀王耳朵里，蜀王听后心中大喜。成王败寇，蜀王已然没有退路可言，借秦宣吉言，必不能输。
从前天任教打的口号是“替天行道，拯救苍生”，比较宏观，吴家军的口号则是比较俗套的“清君侧，反对外戚专权”，问题现在没有君了，皇位还空着呢，于是又补充上一个口号叫“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解释为：天下为公者，天子之位传贤而不传子也。
传贤而不传子，直接就否定了楚氏皇族的地位，而这个所谓的贤，是应该选拔德高望重、才能杰出的人来担任，而这个人，很明显就是叛军推崇的吴家叛军的首领，吴震。
一个靠投机倒把，盐贩子起家的粗人，何以担当这个“贤”字。吴震现在的一呼百应，不过是仗着流民走投无路，突然出现了这么一号人物，跟着闯出条活路罢了。不反活不下去，反了也是死，左右都是死，反了还可能有条生路。
普通士兵的想法更简单，当兵吃粮，为谁打仗都是打，不饿肚子就行。无论是屯田制，还是府兵制，抑或是募兵制，吃饭是首要解决的问题之一。在天下大乱之际，谁给我发粮饷，让我吃饱饭，我就跟谁干，管他造反不造反呢。
这当中少不了大量的裹挟者，换言之，军令如山，你不反就得死，普通士兵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当然，这混乱状况确实给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提供了一些有利条件，趁机作乱，从中得利，浑水摸鱼。
所以，吴家叛军看似现在占了上风，实则内部混乱不堪，朝廷若不是各方势力在抬杠，相互制衡，只要出动正规军，镇压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