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恩源他们去河北路交完差,回到京城的时候暑气已经过去了,进入八月,河北路北边的草就已经开始泛黄了。
姬松一路往北,跟以前一样,化名为广东路新兴县的梁松,广东路曾经被南夷占领过,当年逃难的人多了去了,梁松流浪到河北路没什么稀奇的,这样说也不容易露出破绽。
少年到了边境的最前线,去投军,才去就要求进第一梯队。虽然他的武功过关了,为了为难他还考校了兵法,他都过关了,但是他年纪太小了,考验他的武都尉答应等他满了十六岁就让他进第一梯队,暂时先将他留在身边做了亲兵。
战争中,几乎都是近距离厮杀,可谓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尤其是第一排的士兵,也就是排头兵,他们冲锋在前,誓死不退,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因为他们的生死关乎着军队的士气,他们没有退路,只能拼死奋勇杀敌。
开始姬松是打算隐瞒年龄的,但考核他的是三十几岁的武都尉,经验丰富,久经沙场,一看就能猜出他的年龄,他行事再老到也不行,因他武功不错,武都尉坚决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培养。
武都尉跟随凌侯爷驻扎在定县,这里是中山古都,太行山东麓,华北平原西缘,地处要势,自古就有“九州咽喉地,神京扼要区”之称。
鉴于前一阵北狄频繁的屯兵挑衅,凌侯爷虽未出兵但也加大了巡逻了力度,饶是北狄最近消停了不少,凌侯爷也不敢放松警惕,一直严阵以待。
这日,武都尉带着不到两百人外出打猎,姬松跟随左右。名义上是去打猎,实际上也有勘察敌情的意思。定县北边就是易县,现在易县被北狄占领着,屯了一万人马在易县,随时为南下做准备。
武都尉故意在两县的交界处打猎,也是想让北狄看看,天顺的兵也不是好欺负的。
狩猎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武都尉追着一只鹿跑出好远,等他猎到鹿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整个山林陷入了暴雨前的黑暗,狂风暴雨马上就会降临。只是,这次跑出来的距离有点远,他们找不到回去的路,居然在山林里迷路了。
姬松幼时有在山上生活的经验,可那时他太小,许多技能还没学到,再者,这片山林他并不熟悉,也没有记住来时的路。
“都尉,不如先找地方避雨,等雨过了再找出路,现在太黑,我们又不能掌握地形,雨下起来赶山路本身就很危险。”一个手下提议道。
这样四处乱走也不是办法啊,万一跌下悬崖就得不偿失了。于是武都尉听了手下的建议,不急于下山,而是在附近先找了一处山洞避雨。
好巧不巧,雨下起来没完,等雨停了,已经接近天黑了,邪门儿了一样,他们还是找不到回去的路。刚打完猎,他们倒是不缺吃的,等天亮再走也成。
但是,武都尉对自己很有信心,他认为自己已经找到方向了,跟着他走肯定能回大营。
姬松也不晓得是在哪里,反正跟着武都尉走就对了,这里像是个山坳,四周都是树,周围黑漆漆的,没有房子和人家,山高林密,越走越感觉恐慌。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看到远处的火光,他们才放下了心,有火光的地方肯定就有人啊,有人烟证明他们离大营不远了。
一扫奔波的疲惫,武都尉带着大伙儿一路狂奔,奔向火光处。武都尉虽彪悍勇猛,大大咧咧,幸好他粗中有细,经验丰富,在离对方还有不到三百步的时候立刻喊停。
“营帐不对!”武都尉吩咐众人不要出声,靠夜色掩护,大家小心翼翼的接近前面的营帐,叮嘱道,“小心行事。”
大家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警惕起来,手下意识的握上武器,随时准备战斗。
随着武都尉他们靠近,几堆篝火旁,这些出现在视线里的兵都是身材高大雄壮,或者列队巡查或者蹲在地上说笑,或者与马儿嬉戏,但无一不透出桀骜之气,眼神中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事实证明,武都尉是个路痴,他带的方向反了,他们无意中闯入了北狄占领的地盘,闯入了易县的地界。
没错,这些都是北狄的兵,饭后在围着篝火消遣,看营帐至少有三百人,不知道他们为何会驻扎在这里,这里离定县不远了,大概跟他们一样也是出来狩猎的。
以往只是听说,今日亲眼见到,感觉更为不同,姬松死死盯着那些篝火旁的兵,眼神中难言怒意。这帮强盗,嗜杀凶残,占据着整个幽云为非作歹,早晚将他们赶回漠北去。
“他们人比我们多,我们又是疲劳赶路,撤吧,这次不会有错了,往相反的方向肯定就能回去了。”武都尉压着声音传达命令。他并未打算开战,北狄的兵只是驻扎在这里,当然偶尔也会骚扰天顺的地盘,但一直没有真正开战。
虽然分分钟都想杀了这帮强盗,但今晚他们不占天时地利人和,没必要让大家去送死,他怕回去不好跟凌侯爷交待。
夜风吹得营帐哗啦响,一个北狄的兵喊道:“这营帐都坏了,赶紧找人修一修啊。”
“不用修了,马上就用不到营帐了。”
“就是,中原什么没有,等我们的王上一统天下,我们都能住玉宇琼楼,还要什么营帐啊。”
夜风里,北狄的兵说笑声噪杂。
“王上一直不下命令,我也等不及了,明天先干票大的,犒劳一下兄弟们。”
四周响起掌声和叫好声,都跟着附和。
每年入冬后,北狄的兵都会零星出现找机会劫掠,或者直接突袭城镇,偷偷摸摸抢完了就跑。天顺的将士撞见了就打,他们跑得就更快了,往往都是打不着,气得骂一通了事。
这还没入冬呢,他们就要干一票大的,这次是又要突袭哪里,去抢劫呢?武都尉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觉得他们突袭马口镇的可能性很大,他们现在大概的位置,离马口镇最近。
武都尉带着大家又后退了一些:“去马口镇,他们天亮后可能要去马口镇抢掠,我们先行一步埋伏起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都尉,是要打仗了吗?”姬松小声问。
“算不上打仗,顶多算突袭。这仗暂时打不起来。”武都尉说道。
“都打到我们家门口上了,还不算打仗?”姬松不太明白,疑惑地问,“我们埋伏在马口镇是为了突袭,万一他们没有去马口镇呢?”
年纪小,好奇心重,喜欢问的事情就多。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跟周围的城镇都打好招呼,大家都做好防备,他们去哪里我们都不怕。”一旁的手下说道。
“我们为什么要等着他们打来?”姬松更纳闷了,这怎么跟兵书上说的不一样,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姬松思索道,“他们现在毫无防备,甚至身上都没有佩戴武器,不是突袭的最佳时机吗,干嘛非要等他们打过来我们再反击,岂不是错失了良机?”
少年的声音干净青涩,说出的话也不是经过深思熟虑,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实话实说而已。
可“错失良机”四个字,深深敲击着武都尉的心,对啊,我们为什么非要坐等着挨打了才还回去。为什么年纪越大越是思前想后,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双方在天顺的地盘上打起来,搞不好事情会闹大。如果是在这荒山野岭,悄无声息的干掉他们,他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北狄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去他大爷的,老子今天也干票大的。武都尉心一横,吩咐众人清点了手里剩下的箭矢,由于打猎打到一半就下雨耽搁了,大家手里的箭矢都还剩下大半,对付这些人足够用了。
嗡的一声,尖利的呼啸划破了夜空。
身边的同伴一弹,如同鱼一般跃起然后噗通一声栽倒,只发出来一声闷哼,火光同时在他身上燃起,照亮了四周的同伴们苍白的脸。北狄兵的说笑声嘎然而止。
“小儿们,受死吧!”有喊声砸过来。
紧接着便是一片弩箭如雨倾盆而来,一个反应快的北狄兵立刻卧倒,一面奋力趴在地上向前爬,一面看着身边的同伴不断的弹起折断,惨叫声中光腾起。
“抄家伙,上啊!”北狄兵已经反应过来,可惜已经晚了,几波剑雨已经放倒了大半的北狄兵,太突然了,太快了,几乎是在眨眼间,身边就成了修罗场,北狄的兵死伤惨重。
天顺的兵从来就是躲在天顺的地盘,从来就不敢主动出击,北狄的兵就是挑衅到家门口了,他们也不敢追出太远。他们以为在这荒山野岭隐秘的地方扎营肯定会很安全,所以巡逻的也只是例行公事一样,并没有真正派上用场。
怎么就突然打来了呢?北狄的兵在绝望中倒下。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夜色茫茫心神混乱,一时间竟然分不清了方向,北狄兵已经凝聚不起来,分散地乱跑。
“还以为派不上用场呢。”箭雨停下后,一个军汉笑着拔出军刀,冲在最前面,“竟然有这么多人在营地里乱跑……”他话未说完,猛地挥刀砍向一个逃跑中的北狄兵,借力一撑,一脚飞起,将北狄兵踹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