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开战以来,南边穆远巡查防区更加严格,每每都是亲历亲为,检查各个关口,排除隐患。
八年前,北狄攻打幽云的时候,南夷趁机占领了广东路和福建路,差点打到他的老家郴州,这次穆远不会让历史重演,绝不允许南夷的军队踏入天顺一步。
午后,黄子易正在整理穆远的一些来往信函。那次洪峰过境,是他先发现了问题,避免了河流下游村民的伤亡,只不过他自己差点被洪水淹死,幸好被穆远给救了。
穆远发现黄子易心思细腻,善于观察,便把他调到身边帮忙整理抄写文书,整理文件。
这本来是件好事儿,黄子易有了份轻松的差事,伙食上也得到了大大的改善,穆远以为他能养好身体,壮实一点,没想到他却更瘦了,而且还整日满脸的疲惫。
原来黄子易白天在穆远这里当差,晚上回去后,还要继续当他的学徒,他是来跟着叔父学习怎么当师爷的,叔父对他要求严格,希望他能早日出徒。
而且学徒是要伺候师父的,端茶倒水,整理杂物都是分内之事。所以黄子易每日都是伺候完师父,再完成师父布置的功课,忙到深更半夜才能休息。非但没有象穆远想的那样把身体养好,人反而更加憔悴。
然后,穆远看不下去了,就找黄子易深谈了一次,他认为黄子易只当个师爷埋没了他的才能,希望他能继续参加科考,考取功名,入朝为官,造福一方百姓。
黄子易当然会推辞,他是投奔叔父来的,他要听从叔父的安排。于是,穆远就直接找了黄师爷将人要到自己身边来,黄子易整理完文书,其余时间就继续读书,等出了丧期,就去赶考。
穆远将军都下了命令了,黄师爷当然不敢反驳,只回去叮嘱了黄子易一番,说他命遇贵人,将来考取了功名,一定要知恩图报。
每每黄子易在穆远身旁温习功课,穆远就很有成就感,心里想着,等将来小秀才考上举人,再考上状元……状元好像有点难,考上进士就很不错了。穆远也有一份功劳。
这厢黄子易忙完了公事,刚捧起书本想看会儿书,那边穆远就派人过来叫他了,说是要一起出去遛马。
主要是穆远太佩服他的坐功了,他能一坐一天,除了吃饭和出恭,都不待挪挪地方的。看书和写字也总是保持一样的姿势,尤其他看书的时候,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副画挂那儿呢。反正穆远是这样评价的。
为了让他劳逸结合,穆远每日让他晨起跟着士兵一起操练,午后就叫他出去一起遛马。来了没多长时间,黄子易就学会了骑马。
黄子易一身朴素的青白衣裳,腰间是青色的腰带,没有多余的修饰。他本就生得眉清目秀,这段时间劳逸结合,身体恢复了元气,脸色好看了,眸子也灵动了些。
所谓的遛马,并不是穆远单独带他出去遛马,而是带着一队人马去城外巡视一番。他们现在巡视到了平县,这里并非兵家必争之地,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行至城西一处草地,将士们下马稍作休息,也让马儿缓一缓。
马儿在草地里吃草,穆远则爬到一处高坡上,向远处瞭望,日光下可见那边有山岭,隐隐如驼峰起伏,山的那边就是南夷的地盘。
穆远是个闲不住的,来回的跑着反而更精神,黄子易现在也锻炼的比之前好多了,拿了水过来递给穆远。
每当穆远眉头紧锁的时候,黄子易就猜到他是思念杜家小姐了,那个还没过门就惨遭不幸的女子,到死都保留了自己的尊严,将军当然难以释怀。黄子易也跟着在心里叹息一番。
其实穆远是在担心弟弟穆衍,北边战事的消息传来的都是许多天前的,听闻北狄的大军入境了,穆远担心北边的战况。山高路远,他帮不上穆衍什么,只能好好守着天顺的南大门,维护南边的稳定。
黄子易是个很安静的人,没事儿的时候从不多言,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即使他就在穆远旁边当差,穆远也经常忽视了他的存在,并没有注意到他在为他难过。
穆远喝完水将水袋还给黄子易,就在附近随便转转,黄子易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
此时,他们迎着太阳,黄子易抬手挡住额前的太阳,环视了一下四周,挡住额头可以让眼睛看清远处的事物。
突然感觉前面不对劲,就是穆远抬脚要过去的方向。
“将军,属下该死!”管不了那么多了,黄子易忽地上前抓住穆远,故意说道,“京中有份急报需要将军过目,属下忘记交给将军了,肯请将军速速回城。”
穆远一惊,什么意思?哪有什么京中急报,见黄子易急切的样子,好像真有重要的事情。黄子易平常恪守规矩,稳重矜持的很,讲话都是慢悠悠的很温和,只有遇事的时候他才可能看似激动。
他现在的表情,就像上次拦截穆远去岭南唐氏一样,穆远猜到一定是出了大事。
黄子易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拉着穆远就往回走,边走边说:“请将军回城再治属下的罪。”
他一再强调回城,难道是城里出了事儿?穆远命令手下道:“立刻回城!”
属下牵了马过来,穆远翻身上马,顺手一把将黄子易拉上马,让他坐在自己身前,俩人共乘一骑。他可等不到回城,他现在就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黄子易如此惊慌失措。
穆远的马就是上次穆衍送给他的那匹黑色骏马,非常健壮,就是驮着两个人也照样飞奔,比一般的马要跑得快。
“驾!”马蹄飞扬,穆远一只手环在他腰上,一只手抓着缰绳。
黄子易一脸的别扭却不敢反抗。
马儿飞奔出去的瞬间,黄子易往后闪了一下,后背撞在穆远结实的胸膛上,穆远趁机将手臂收紧,让他紧贴着自己,凑近他耳边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回城就说。”黄子易回过神来吓得要命,心道,这次可不是他冒犯了将军,他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是将军把他拉上马的。
“现在就说。”穆远霸道地恐吓道,“不然我把你丢下马,现在就治你的罪。贻误军机,可是杀头的大罪。”
“还有几里路,没多会儿就到城里了。”黄子易虽然有些害怕,却仍旧倔强的坚持着,“等到了城里,属下随将军处置,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小书生的倔脾气又上来了,认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坚持。这家伙,看似软弱可欺,倔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穆远别看是大将军,真是拿他一点儿办法没有,骂他一顿的功夫就到城里了,打……要是换作那群糙汉子,穆远早就一巴掌招呼过去或者一脚踢过去了。换成小书生,他就下不了手了,不能恃强凌弱。
马儿刚才休息足了,吃得饱饱的,跑得很快,正如小书生所说,没多会儿就到了城里。
一进城,穆远就跳下马,等不及黄子易自己下,直接将黄子易抱下来。黄子易那句,“我自己能下”,直接又吞回肚子里去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穆远的急脾气啊,他快要忍不住发火了。
“将军,方才在那处高坡附近巡视的时候,可注意到前方有一片草地,草长得非常茂盛。”黄子易稳住身体说道。
“好像是有。”那种草地在这附近多的是,穆远当然不会太在意。
“那是皇竹草,一年四季都是绿色的,可那片皇竹草,明显的枯萎了一大片。”黄子易说道,“那片草地迎着阳光,我好像看到了有金属反光。所以草下面应该藏着人,想要对将军不利,而且人数还不少。”
穆远恍然,原来如此,黄子易催着他赶紧回城,就是怕他中了对方的埋伏,更是怕他一时冲动带着人马打过去,对方人数众多,怕他不敌。
黄子易以为那里埋伏的是刺客,对穆远不利。刺客以前也遇到过,但人数没有这么多。
但穆远的分析跟黄子易有点不同,穆远认为那些人不只是为了杀他而来的,那片草地非常宽阔,连着远处的山脉,埋伏上千人都不成问题。
人马武器都有了,若是单纯的要杀他,方才就动手了,那些人很可能是要等到晚上攻城,趁守城的人不备,攻下平县。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穆远看他的眼神带着考究,不由的多了几分敬佩与赞赏。他只是一个书生,平常又不带兵不打仗,怎么能看出前面有埋伏呢?
“都是一些书本上的常识罢了。”黄子易笑笑说道,“总是跟着将军巡防,对地形和地貌了解的多了,就能看出来一些。”
聪明,穆远欣赏的点点头,转身吩咐手下:“去,让他们多烧些热水,越多越好,装在木桶里。”
热水?黄子易疑惑地看着穆远,穆远冲他笑笑:“跟他们硬拼太便宜他们了,我要烫死他们。”
穆远说这话的时候,笑得非常俏皮,黄子易第一次见穆远像个孩子一样的表情,低头偷偷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赶紧回府衙去。”穆远正色说道,“当时不报,非要回城再报,贻误军机,等我处理完了他们,回头再找你算账。”
小书生满脸委屈回府衙了,穆远调集人马带着烧好的几车热水出城干事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