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易回到府衙就被黄师爷叫去训话了,为他跟将军共乘一骑的事情,还为穆远说的那句贻误军机。
“叔父,侄儿真的没有以下犯上,是将军拉侄儿上马问话。”黄子易跪在黄师爷房里,黄师爷让他反省,他只好为自己辩解道,“当时情况危急,对方人数众多,而将军身边只有百余人。
我怕打草惊蛇,又怕动起手来,将军会吃亏,就谎称城内有急报,先让将军回城再做打算。”
黄师爷捶胸顿足,他这个侄儿啊,平时安分守己的时候真是乖巧懂事,只要惹事,准是捅了大篓子。
“你呀,你不过是个小小的文书,怎能替将军做决定呢,你主意可真正啊!”黄师爷觉得自己早晚会被这个侄儿给吓死。
上次拦了穆远的马,幸好将军大度没有怪罪。后来又被洪水冲走了,也幸好被将军救回来了。这次吗……将军治他罪的可能性不大,将军好像跟他这个侄儿挺投缘。但那也不敢掉以轻心啊,没准儿下次就治罪了呢。
若是放在以前,黄子易少不了又要挨打的,现在黄师爷得先掂量掂量了。侄儿在将军身边当差,挨了打,万一耽误了事情,他可担待不起。
“我罚你跪一个时辰,你也别有怨言。”黄师爷思虑道,“你知道将军拉你上马是为了问话,可旁人不知道啊,还以为你得将军青睐,恃宠骄纵。你太年轻,这样锋芒毕露,容易给自己树敌。
将军他性子直爽,不拘小节,因为他是将军,谁敢诟病。身为属下,你不行,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黄子易知道叔父对他没有二心,完全是为他好,十分恭敬地道:“是,叔父,侄儿知错了。”
每次都是知错就改,每次也都是明知故犯。
“你要好好反省一下,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该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黄师爷意味深长地道,“你既打算继续走科举这条路,就必须自省吾身,常思己过,身正令行。否则你将来入朝为官,很容易落了把柄在旁人手上,容易受人排挤。”
黄子易考虑的是当下,而黄师爷替他考虑的是将来,黄子易明白叔父的一片苦心,心服口服。
黄师爷只罚他跪了一个时辰而已,这根本不算罚,顶多算惩戒。跪足了时辰后,他继续埋头苦读去了。
几个时辰后,将军凯旋归来,知县设宴迎接,犒赏三军。府衙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这一仗打的过瘾啊,那开水往下一泼,南夷那帮孙子直接烫的哇哇乱叫。”
“弓箭手才过瘾呢,起来一个射一个,就跟送上门来的一样。”
“南夷那帮孙子居然要搞偷袭,胆子够大的,他们是听说北边打起来了,想趁机占点便宜吧。”
“他们想的美,北边打起来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北狄是要退出天顺的地盘滚回漠北去的。”
“就是,南夷再不老实点儿,等北边打完了,这边也要开疆扩土了。”
“陛下英明,我天顺现在兵强马壮,蛮夷小儿谁敢来犯,就非给他们点教训不可。”
“我们这边有将军大人坐镇,区区南夷小儿也敢兴风作浪。这次就打的他们几乎全军覆灭了,看下次他们还敢不敢来。”
这一仗打的非常顺利,连发弩和霹雳弹都没用上,只用开水就将敌人制服了。穆远只带了五百精兵,斩杀了南夷七百人,剩下几个让他们回去通风报信,告诉他们南夷的王上,再敢派兵来入侵,就别怪天顺翻脸了。
穆远回到房里,卸下盔甲,洗去身上的血腥之气,换上常服才派人去叫了黄子易过来。
黄子易被叔父教训了一番,深知叔父言之有理,进门就双膝跪地,十分自觉地道:“请将军治罪。”
穆远理着袖子回身,就见小书生可怜巴巴的跪在那里,本来想再逗逗他,又怕他当真,其实他已经当真了。穆远临走前说回来治他的罪,他就真的过来请罪了。
“你何罪之有,快些起来吧。”穆远忍者笑说道。
“属下不该私自做主骗将军回城,此乃以下犯上;属下不该与将军共乘一骑,此乃恃宠骄纵。”黄子易如实地说道。
“然后呢?”穆远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问。
“没……没有了。”黄子易不敢抬头,两条罪名还不够吗?
他们这些读书人啊,怎么想法如此奇怪,他明明是及时发现敌人的埋伏,立了功,反而觉得自己有罪。
穆远说道:“我让你别跪了赶紧起来,你充耳不闻,执意要跪,算不算违抗军令!”
黄子易一怔,不知该如何是好,抬头看了看穆远,见他好像没有要治他罪的意思,而且他也没有不高兴,这都归功于刚才将军打了胜仗。
这个小书生,机灵的时候比谁都机灵,犯起傻来,也能气死个人。
“看我干什么,还不快些起来。”穆远无奈地命令道,“知县设了酒宴,你陪我出去喝几杯。”
黄子易松了口气,心道,将军大人大量。
他忘记下午罚跪的事情了,起身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又跪下去。穆远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他才站稳。
不行,不能恃宠骄纵,怎能让将军扶他呢,赶紧挣脱穆远的大手,后退两步,又是一个趔趄,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穆远就纳闷了,才几个时辰不见,怎么走路都走不稳了,一把将人拽过来,按在椅子上直接就问:“你腿怎么了?”
由于距离太近,穆远灼热的呼吸打在黄子易脸上,入鼻还有一股刚刚沐浴完的清爽的味道。黄子易不敢直视穆远的眼睛,垂着眼眸,脸红心跳,躲都躲不开。
“将军,外面还等着您呢。”黄子易连忙岔开话题掩饰。
穆远就是不喜欢他这样遮遮掩掩的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两手一起撩起他的裤腿,白皙的膝盖下方一片瘀青。
“你叔父又罚你了?”穆远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悦。以前黄子易做错事情受罚,穆远见识过了,有次是手掌红肿,有次罚跪也是象这般膝盖瘀青。穆远以为将人要过来放在自己身边,他叔父就不会再罚他了,没想到……
“因为属下言行不当,稍作惩戒而已。”黄子易说道,“叔父也是为我好,怕我闯祸。”
这时,外面有人来报,说是筵席准备就绪,就等将军到场开席了。
“让他们先开席,我等一下过去。”穆远命令外面的人。说完便取了些跌打损伤膏过来,俯下身轻轻涂在黄子易的瘀青处。
“将军,这不合礼数。”黄子易如坐针毡,“一点瘀青而已,不必上药的。”
叔父刚提醒他要注意言行举止,回头将军就帮他涂药膏,要是让叔父知道了……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怎么才叫合礼数,你叔父无故罚你才叫合礼数吗?”穆远叹了口气,“怨我,我临走的时候说回来治你的罪,是跟你开玩笑的。你立了大功,我还要治你的罪岂不是是非不分。
若不是你,我可能会遇到突袭,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就算当时敌人没有对我发起攻击,就在今晚,也会对平县发起攻击。到时候,就算城能守住,可是因为准备不够充分,也会损兵折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及时发现了潜伏的敌人而避免了。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奖赏你都来不及,又怎会罚你!该注意言行的人是我才对。”
因为他一个玩笑,黄子易被罚,穆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黄子易被夸得有些害羞,别过头去,耳尖微微泛红。宽厚的手掌带着药膏揉在他的瘀青处,疼痛中带着一丝灼热,这灼热很快就传遍了全身,心底都跟着暖起来。
在融安县第一次相遇,黄子易就牢牢记住了穆远的样子,他以后要报恩。机缘巧合,他又在军营里遇到恩人,而且这个人还是威名远扬的大将军。
他是想要报恩的,无奈他身单力薄,能力有限。现在能够为将军做点事情,得到将军的肯定,他心里其实挺开心的。
“多谢将军。”黄子易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挤出这四个字。
穆远帮他理好裤腿,顺便摸摸他的脑袋,笑了笑:“傻瓜,是我该谢你才对。”然后拉起黄子易的手一起往外走,“今晚你就坐我旁边,我要跟大家宣布你才是大功臣,还要提醒你叔父,你是我的人,谁也不能乱罚。”
“这……不……不。”黄子易慌了,“这不合礼数,大家会认为属下是恃宠骄纵……”
“谁敢!”穆远霸气地说道,“你不用怕,以后有我给你撑腰,谁也别想欺负你。我就是要跟你共乘一骑怎么了,以后巡防,咱俩就骑一匹马,谁敢乱说我就治谁的罪。”
黄子易快要哭了,将军啊,你这样任性是不行的,以后我还怎么在军营里混啊。真给他安上个恃宠骄纵的罪名麻烦就大了。
只是,穆远才不管这套,不顾黄子易的苦苦哀求,愣是将人拽到筵席上夸赞炫耀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