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州城外,双方人马再次展开了铺天盖地的厮杀。
北狄八王爷原本坚守在河阴的屯堡,现在已经被逼的一退再退,直到退到了应州。而天顺的大军在秦知忍的指挥下,一路往北,誓要拿下应州。
硝烟、死尸、断刀折戟、响彻天地的厮杀与哀嚎,鲜血与断肢在空中飞舞,这是血腥残酷的战场,双方的人马像是两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脆弱的生命如同风中枯萎的花朵,又像是晨曦中的露珠,一碰就碎,一碰便化,没有人去注意身边人的死活,每个人只盯着眼前砍过来的弯刀,射过来的箭矢。
负伤的士兵躺在地上哀嚎,凶悍的兵丁拼着挨上一记重刀也要砍下对方的头颅,生命在这一刻既顽强又脆弱。
呼延易真和阿灿已经在城外坚守了两天两夜,没有休息的时间,不间断的攻击,天顺的车轮战术冲击着早已脆弱不堪的身体与神经。
北狄王上也万万没有想到,此刻天顺的大军无穷无尽一样的发起无数次进攻,誓要将北狄铁骑全部消灭干净的架势。
轰隆隆……一阵沉重的震动的之声从地表之处通过脚底板传到身上。阿灿猛地一抬头,望见大股大股的天顺大军袭来。
北狄的军阵已经快要坚持不住,刚刚组起来又要被冲散,呼延易真在指挥台上已经尽力了,眼看着要坚守不住,只能请求王上,让北狄的人马退回应州城里。
黏稠的拉锯战,已经打了太久,天顺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分个胜负高下。
此刻穆衍的眼睛已经变得血红,随手甩出一个剑花,一把捅进一个北狄兵丁满是胸毛的胸膛。长剑抽回,腥热的鲜血喷洒在自己的脸上,热热的,腥腥的。没有时间去呕吐,胡乱摸了一把,继续厮杀。
秦知忍亦是如此,他的长刀早已砍得卷了刃子。随手将地上一把长刀拾起,奔着穆衍所在的方位,杀了过去,他要为他清除所有的障碍,挡我者杀!
将士们眼皮变得越发的疲惫,身体因为连续不间断的冲杀,变得沉重无比,但谁都不会退缩。这里本来就是天顺的地盘,他们不过是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
砰!秦知忍用肩膀撞倒一个高大的北狄兵丁,也顾不得身后被别的北狄兵丁砍下了一记深深的刀痕,手中的长刀横在那北狄兵丁的脖子处,横刀一拉,噗嗤,那兵丁的脖颈喷出一股鲜血,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顾不上背后的剧痛,他望着身后几个围上来的北狄兵丁,狂吼一声,不要命的冲了过去。一刀便砍下了当前第一个兵丁的头颅,左臂也被另一个北狄兵丁深深的砍中,要不是身上的锁子甲坚固,恐怕自己的这条胳膊就要被卸下来了。
回手一刀,砍在那兵丁的脸上,将那个北狄兵丁的额头处顺着鼻子斜斜的砍下,那北狄兵丁吃痛不已,哀嚎着捂住了自己脸,趁着机会,秦知忍手里的长刀直接插进那兵丁的腹中。
胶着的战局,双方的人马,固执的谁也不想后退半步,仿佛两股来自高山间的湍急溪流,只有一道河口,相遇后,嘭!溅起激荡的水花。惨烈、血腥。
没有时间思考,残酷的厮杀面前,只有不断的挥刀,砍杀。冷兵器的战争,无比的简单、血腥暴力,要么你杀死我,要么我杀死你。不死不休。
“撤退!”呼延易真下令。
北狄王上也妥协了,再不退回城里,他的主力人马怕是要全部折损在这里了。退一,退二,退三,已经无路可退,万众折损,气势已落,只能退回城里守城了。
阿灿先行撤回来,等呼延易真从高台上下来,先将他送回城里。
与此同时,穆衍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尽管他自己也是伤痕累累,但他拼着一口气也要见一见这指挥阵型之人。
一次,两次,是巧合,可这人,不管是进攻也好,防守也好,甚至是撤退,用的全部都是幽云姬氏的阵法。
他究竟是谁?高台上指挥阵型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呼延易真从高台上往下走,刚好一阵大风吹过,帷帽被风吹落。他被风刮得睁不开眼睛,眯了一会儿才睁开。
眼前的一幕让他石化了!
那个他魂牵梦绕的人,他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将他的魂魄召回的人,就在十几丈外呆呆地望着他。
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这里。以往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只是他在偷看穆衍,这次短暂的视线相对,呼延易真无地自容。
那人浑身浴血,满身疲惫,可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他,他已经认出他了。
募得,呼延易真的眸子一紧,惊呼一声:“住手,不能杀他!”
穆衍呆呆地望着那熟悉的面孔,时隔九年,虽然他变得更加成熟,脸色更加苍白,但他还是他。
穆衍的大脑中一片空白,他不敢往下想,更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在他发愣的时候,有个北狄兵丁的弯刀落在他身上,幸好没有砍下太深,就被及时赶过来的秦知忍,先行将那个兵丁砍死了。
“姬玥!是你吗?”穆衍质问,昏迷前又喊了一声,“姬玥啊!”
“穆衍!”秦知忍一脚踹开一个北狄兵丁,一手抱住昏迷不醒的人。
“哥哥……”呼延易真看到穆衍倒下,就要冲过去,却被阿灿一把拽回。
“危险,主人!”阿灿死死拉着他,“我们先回去,先回去!”
北狄的军阵逐渐后退,再后退,直到退回到城里。吊桥拉起,城门紧闭,呼延易真盯着城门流下两行热泪。
“他认出我了,他叫我姬玥,我听到了。”呼延易真喃喃地道。
“主人,求你不要再说了。”阿灿焦急地道,“我求你了,回房后再说行吗?”
要是传到北狄王上的耳朵里,要是呼延易真的所作所为被北狄王上查出来,呼延易真肯定会被赶出北狄王室,成为人人喊打喊杀的丧家之犬。
好在呼延易真还保留着最后的理智,他没有再出声,只是一直在流泪。
北狄王上以为八王爷吃了败仗,自惭形秽,无脸见人,所以将自己关进房里不肯出来。便没有再过多的过问,当务之急,先布置守城要紧。
真是没想到,天顺已经强悍到可以直接攻城了,并打得北狄铁骑毫无反击之力。北狄王上,不得不开始为自己找退路。如果这里守不住,就只能退回到大同府去了。
呼延易真抱着定风剑双眼目光呆滞,自言自语道:“他来了,你的主人他来了,你们很快就会重逢了。”
“阿灿!”呼延易真抬眼问,“如果我亲手将他的剑还给他,你说他会不会,用此剑一剑刺死我呢?”
“阿灿会保护主人。”阿灿坚定地道。
“其实那样也好,那样我就能够解脱了。”呼延易真说着居然笑了,“我要去一个,没有欺骗,没有谎言,没有背叛,没有算计,没有伤害的地方,再不到这里来了。人间很好,可我真的不想再来了。”
“主人……”阿灿突然无话可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主人。
“败在他手里,我一点都不觉得丢人。都是他教给我的,我这个徒弟没有学好,永远打不过师傅。”呼延易真摸着剑说道。
穆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那个寡言的男孩,有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他乖巧懂事,学什么都很快。当然,除了姬氏的武功,他不喜欢练武。
他喜欢看书,各种书都看,只要有书一坐就能一整天。后来他喜欢上了医术,开始了他的各种医治,受伤的小鸟,受伤的各种小动物他都尽心尽力的去医治。
直到有天,穆衍拉着他玩阵法推演,他玩得入了迷。然后就经常跟在穆衍后面,软糯的叫着哥哥,问他什么时候再教他阵法推演。
对,没错,姬玥学到的那些阵法全部都是穆衍亲自教的。包括幽云山的地形图,也是穆衍带他看的。现在姬玥却用他所学到的东西,拿来对付天顺。
穆衍想了一万种可能,那个懂得幽云姬氏阵法的人会是谁,可以是任何人,就是打死都没往他身上想过。
现实却给了他狠狠的一击。那个孩子是他带回幽云姬氏的,是他自己引狼入室,毁了幽云姬氏。
不,一定是他看错了,当年他明明看到姬玥为了护着母亲已经死在那次屠杀中。他怎么可能会死而复生?
可他自己就是死而复生的人啊,除了皮囊换了,他还是姬氏穆衍本人。
昏迷前他仿佛听到有人叫他哥哥,会不会真的是姬玥?可他的皮囊已经换了,姬玥不可能认出他啊。
还有,姬玥为何在北狄的阵营里?
太多的疑问,压得穆衍喘不过气来。他仿佛又回到了郴州的那个道观,一会儿发现自己还活着,一会儿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死了,在生死边缘一直在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