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似乎呼喊的声音在耳边乍然响起。
高景梵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司机焦急的脸庞在他的眼前浮现，他恍惚回神，坐起身来。
……是做梦了？
脑子尚有些昏沉，高景梵抬起手，看了看表——只过去了半个小时。
“我们到了吗？”高景梵蹙着眉询问。
“还没有……”司机看着有些惊疑不定：“我把车停在路边了，之前老板您睡着了，公司来了电话但你一直没有接，我问您的时候发现……您好像不太舒服睡过去了，又一直没醒，我有点担心……”
司机斟酌着没有用晕过去这三个字。
只有半个小时而已吗，但每次梦见那年发生的事，就像是过了一生那么久。
苏以安——李嘉图。
高景梵的脑子里不断盘旋着这两个名字。
忽然，他惨然的笑了起来，几乎喘不过气，在司机的眼中浑像一个疯子。
是啊，苏以安……那个沉默寡言，柔弱坚强的苏以安已经死了，早因为他而死在那个山洞里，在那个黑暗幽闭的地方下了地狱……
这一刻，高景梵似乎明白了，那时她看到他的眼神为什么会令他那样的羞耻与不安。
那时候的苏以安，眼中徘徊的不是嘲弄与讥讽，明明全是对同类的同情。
车辆重新上路，高景梵靠在车窗上，玻璃随着他的呼吸笼起一层苍白的雾，他缓缓闭上眼睛，想起曾经的苏以安，梦想中的那一切，闭上了眼。
实在……
太晚了。
-
李嘉图不知道顾溪云见过高景梵了。
回到公司后，她便忙着让露易丝带着法律团队和华盛团队细化合同条款。
华盛集团办事雷厉风行，老秦在得到顾溪云的吩咐后，在三天之内便严阵以待，点齐人马和高嘉资本的人碰了头。
阳城的项目牵涉甚广，其中细节复杂多线，并不是能轻易敲定的合同。
双方磨牙吮血，锱铢必较的争论不休了好几天，每一个字词，用意，解释乃至标点符号上据理力争，最终敲定了合同大方向。
大多数的意向都和李嘉图预期的差不多，唯独一条，两家合作对外公布的事暂时被压了。
是老秦的意思。
项目正是启动初期，原本樊城各大财团就盯着这块肥肉，如果消息即可报道，引来的麻烦也可想而知。
当然，消息披露是迟早的事。
李嘉图意图靠着这单合作涨一波股价，这点小心思自然也被顾溪云猜到，他小心眼的不想让她快点吃到这波红利，出于私心也就默许了这个做法。
他想，如果她很着急，会来找他的。
下午，露易丝便即时汇报了关于华盛打算延迟披露合作消息的事。
露易丝见李嘉图默不作声，自然也也提出了解决方案：“如果我们想走漏风声可以用无数种不会牵扯到我们身上的方法。”
又是金融流氓那套。
李嘉图眼角挑了挑，如果是以前，她自然会默许露易丝去操办这件事。
但是对方是顾溪云。
李嘉图神情黯然，此前在和他的交锋上，她几乎是拿出了所有能动用的筹码，无论她是真的有心还是无心，尹素喜都已经被算作筹码压在了台面上。
这件事上，也是她对尹素喜不厚道。
顾溪云还算念了旧情，如果他半点情分不看，大可以放弃部分经营权，也不会和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高嘉资本’合作，更别说让利这么多的股份。
这次的合作，无异于一场赌博。
李嘉图沉吟片刻，有心对顾溪云有所补偿。
“算了，消息披露是迟早的事，股价上涨也是迟早的事。眼下，不用跟大象腿硬掰扯。”
露易丝对她这些时日反常的态度也习以为常，就懒得提出质疑了：“你说了算。安南最近在忙什么，你好像有别的事情交代她。”
李嘉图刚想回答，桌上的办公室通讯电话响了。
正是安南打来的电话，李嘉图没有立即接通，只说：“如果你缺人手，让尹素喜帮你，安南这边暂时抽不出人来。”
露易丝猜到她有更重要的事让安南安排，心中打鼓，原本已经到嘴边的MD职位，最终也咽了回去，点头道：“行，我让她跟进后续的合作。”
项目一启动，高嘉资本和华盛会频繁来往紧密对接，长时间出差去阳城，这些事都需要有代表出面。
正好，尹素喜是这个绝佳人选。
露易丝的心思李嘉图猜到了一丝，但也知道，她为何没有在这会提出来。
这次促成和华盛集团的合作，功劳不在露易丝，她在没有实质性做出成绩之前，无脸让安南从这个虚位上下来。
李嘉图当然不会主动送这份礼物，笑脸吟吟地目送露易丝离开。
等了一会，才重新拨通安南的办公电话：“什么事？”
“苏瑞林想见你。”安南汇报。
话落，李嘉图一哂。曾经高高在上的苏家大家长，终于忍不住想要约见她这个多余的女儿了，无非两个字——急了。
从苏予知哪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苏瑞林和聂氏的合作条款近摇摇欲坠，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下去苏家迟早有一天会被聂家吃干抹净，眼瞎必须得有一个突破口来让苏家逃出一线生机……
而现在这一线生机就体现到了她李嘉图的身上，更具体的说，是体现到了她上次截胡的那些股权上，要不这位面对她从来都高高在上的大家长，怎么都不会摸到她的门槛上来。
李嘉图思忖片刻，没有立刻拒绝，只说：“你查一查我有时间见他吗？”
安南都懒得在平板上查行程表，直接答：“你除了上班时间，其他时间都很空。”
李嘉图手托着腮，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算了，我不想见他，你让他在秘书办预约时间。”
这态度，无疑是想戏弄一番了。
安南了然，回了一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结束通话，李嘉图心情不错，起身走到落地窗沿边，俯瞰着楼下忙碌奔波的人们，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荒诞的嘲弄。
她这都吃进嘴里的东西了，还想让她吐出来？
苏瑞林也不知道要用多大的筹码来换，不过，不管他能拿出多大的诚意，她都打算暂时晾着他，总归急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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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瑞林面色铁青的放下电话，眼中的冷光几乎要满溢出来，口中不自觉的咒骂：“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
他没想到，自己亲自打电话约见李嘉图，竟然被推诿?
甚至连亲自回复都没有一句，只让那个不知所谓的跟班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对他这种商海沉浮多年的人来说无异于一巴掌扇到了脸上，但跟可恨的事，他必须见到她，拿回那些股票。
李嘉图下午处理了工作，掐着点准时下班，还没拿外套走出办公室，就见高景梵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他来接她下班了。
第一次，他出现在她的工作场所，不知道是以什么名义避开周围的人的？
李嘉图探头看了一眼办公大厅，果然已经被清场过了，多半是安南的手笔。
她莞尔笑了一声，从不对意料之中的事来脾气，便叫来安南把工作收尾，昂头冲他道：“走吧，吃饭去，今天不回家吃了。”
她心情好，连带态度也好了许多，高景梵沉重的脸色，也跟着放松下来，语气说不出到底多温柔：“想吃什么？”
他主动上手帮她提包，伸手拦腰，但两人刚准备出门，安南边急急忙忙赶来。
“老板，那个……苏瑞林人来了。”
李嘉图高景梵对视，这个时间堵到门来，看来老头儿是真快被逼到绝路了。
高景梵不用猜，也知道她对正金集团做了什么，这个时间点他不能出现在那老头的视线中，便自然地放下手中的包，一派轻松：“你们处理，我在你办公室躲一会。”
李嘉图当下没兴致与苏瑞林当面对峙，神色沉郁：“我也要躲一下，安南，你应付一下？”
安南无语看两位老板。
却见李嘉图也一派轻松地蹲在了办公桌后，象征性的演出了一副躲猫猫的样子。
李嘉图恍然想起什么来，冲安南道：“对了，你告诉她，他如果愿意用自己手里的股权来换，我可以考虑一下。”
安南忍住了对两位“小朋友”的白眼：“好吧，我去应付，十分钟后你们再从专用电梯下楼。”
高景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到李嘉图身旁，美其名藏身，笑眯眯地点头：“行，你去忙，别管我们。”
李嘉图本来就蹲在狭窄的角落，被他一挤，整个人就落入他怀中。
安南离开，高景梵满足地抱着她，直接将脑袋埋进她颈窝，舒服的叹气，想来是很疲倦了，才会如小猫一样乖巧柔顺。
搞得李嘉图原本抬起想推开的手，不得不放下了。
算了，懒得推拒。
高景梵就这样抱着她，大口吸气，赚足了养分，就这么慵懒的一刻钟，两人都默契的沉默着，手机摆在一片安静的里像个模型，却也令人觉得安宁。
十分钟的时间，短暂却绵长。
或许是太久没有这种让人安心的时候了，李嘉图感觉自己半边胳膊都被他压麻了，正想抽手，手机振动。
李嘉图手转了一圈，高景梵便替她拿起了手机，递到了她眼前。
李嘉图接过电话，眸光瞥过高景梵的眉眼，微蹙眉，他今天有些沮丧，但他松开手，勾唇笑了笑，不以为意。
李嘉图没再关注，目光落回到手机屏幕，看了眼，好事桩桩出现，也露出欣喜的神色。
“什么事？”高景梵注意到她的神色，也好奇将脸庞凑了上来：“能让你高兴的事情，我想不到太多。”
李嘉图咦了一声，似为了安抚他沮丧的情绪，语调轻松调皮了些：“还是有的，比如，你不说话很安静的时候。”
高景梵哑然，忍俊不禁，果然就摆出乖乖安静模样。
李嘉图满意一笑，心情甚好地给他展示了手机屏幕，信息是苏予知发来的，一纸合同，内容是将正金集团她所持的百分之2的股份转让书。
高景梵微诧，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将苏予知拿下。
不等高景梵询问，李嘉图拨通了安南的电话，“外面怎么样？”
“他有些激动。”安南回。
李嘉图冷不丁想到苏瑞林急得跳脚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的泛起一丝冷笑。
“别管他了，我这里还有其他事交给你。合同我已经发给你了，按我的要求补充细节。”
说完，李嘉图挂掉电话。
“忙完了的话，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高景梵凑到她的身边，像个缠人精，
“今晚吃什么庆祝？”
李嘉图不太在意：“你定地方！不用太特别，不是你经常带其他女人去的地方就行。”
还有华盛集团的酒店。
高景梵做思考状，很是为难的样子：“这就很特别了，毕竟，樊城就这么大，我没去过的地方就很少了，没有陪美女出门的机会就更不多了。”
李嘉图也略略做了思忖状，一脸理解的表情：“那确实是我提的要求太高了，算了，你随便找地方吃饭吧。”
高景梵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没什么心情地叹了口气：“现在可以走了吗？”
李嘉图不置可否。
由于不清楚外面的情况，按照约定，两人从专用电梯下去，直接到了地下停车场，两人开车路过写字楼时，正巧碰见一脸狼狈的苏瑞林从高嘉资本的大楼出来，他不甘又无奈的看了一眼大门，最终摇头上了车离开。
顺着李嘉图的视线，高景梵若有深意的看向她：“他看起来有点可怜，我是不是应该同情一下，毕竟他是你基因学上的亲生父亲。”
李嘉图用关爱的眼神照顾了他一会，说道：“你这么善良，我属实没想到。”
高景梵嘴角动了动，同情这个词，被他们两拿来说确实很有违和感，高景梵顺着她的话，肯定点头：“给他一点希望，又让他绝望，你还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李嘉图抱着双肩，摸着下巴思考：“你这个新思路很好，值得我参考。”
话落，李嘉图没再说什么了，也没将参考后的结果告知，眉头深锁的样子，是在憋着坏想，下一步让苏瑞林怎么丢人罢。
高景梵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看她的狡黠的脸，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笑，郁闷的心情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