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嫌脏么……
是啊，他……嫌我脏。
摸着纯净的玉瓶和似雪的梨花，垂眸，自嘲了一番。
自己和他自幼相识，当时，一个是意气风发的皇子，一个为玉树临风的世子。
皇家与玉家关系密切，可自己与玉墨春并不熟，直到十二岁那年，秦太师领了一红衣少年进了学堂，说他是玉家世子，他才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
自己那时不知怎么的笑了出来，秦太师问自己笑啥，自己说：“玉家世代家主世子身体羸弱，来学堂干嘛，学堂又不是药堂。”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说，估计是老以听母妃唠叨敬重玉家的话烦了，所以就出口讽刺。
可没想到玉墨春并不恼，只是上前问自己是不是皇子，自己笑他这不是废话么，却没想到他又说到：
“我虽从未来过学堂，不过家中也给我请过先生，我听先生说过，这人得讲究个长幼尊卑，既然这样，我就来和你论论。先论这尊卑吧，太祖皇帝曾说过我玉家子嗣，贵同太子，应以太子之礼法相待，所以，咱俩平等，哦不，我还大你一级。”
“你！”
“还有，咱再来论这长幼，按道理来讲，我与你年龄一样，也师从秦太师。可是论辈分，我可是与当今圣上是一辈的，又大你一辈。所以无论长幼尊卑，你都得低于我，刚才你对我不敬，看来是这长幼尊卑的道理没有学好。”
“这是什么歪理！”
记得自己当时赤红着脸，气急败坏的。最后被父皇知道了出口讽刺他的事，罚了自己手板子。
后来的日子，便更处处与他作对。而他呢，偷了自己最喜欢的玉佩，一直也没见还回来。
直到五年后母妃死的那一年，玉墨春也因病去了南方养病。
那一年正是酷暑，自己为之守灵，所有人都远离自己，只有陈峰和秦厉偶尔帮衬，自己和母妃并不受宠，没了母妃的日子更是受其它皇子欺负，直到……
自己不小心偷听到父皇病重，没有几年的时间了。
心里打着小算盘，设计救了陈峰，顺手帮秦厉顶了个黑锅，再加上从小的情谊，很快三人就结为兄弟。
他们二人背着家里偷偷和自己密谋皇权，一切都挺顺利的，自己设计把手足禁足的禁足，重伤的重伤，理所当然成了最前面的那一个，可父皇还是没把目光转向自己，始终看向皇兄。
自己颓废了，陈峰和秦厉二人打骂都不见醒，整日喝酒逛窑子，却意外在青楼，看见了玉墨春。
这才一年，他就比以前消瘦多了。
这时我们俩都才十八岁，在烟花柳巷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落寞。
过了几个月我才懂得，他知道自己活不过十年。
我不喜欢他低头哀伤的样子，不顾陈峰秦厉阻拦，带他出去游玩了五天，鲜衣怒马，下河摸鱼，肆意潇洒。
回来后受了罚，罚的有点重，自己高烧五天，差点病死。父皇不让太医给自己看病，多亏了陈峰和秦厉救了自己，自己才能活了下来。
病中，没见玉墨春来看自己一眼，感觉自己的一片真心喂了狗。又过了半个月才从秦厉口中得知，原来玉墨春也病了，病的比自己重，差点没有活下来。
自己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不过也是有了个安慰，知道他不是故意不来见自己的。
跑到玉国公府，但并没能进去，玉家因玉墨春病危生皇家的气，不让任何人进国公府，自己没办法，钻狗洞进去了，按着五六年前来时的记忆，找到了他的院子。
他更瘦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自己上前与他认错，说不该带他出去，而他却说：“那是我这一年来最开心的日子，也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久后最开心的日子。”
自己又何尝不是，那五日也是自母妃过世已来最开心的日子。
晚上自己也没有回去，留在了他这，与他抵足而眠，跟他说自己要在这多待几日。
自己扮成他的小厮与他同吃同住，同床同榻，互通了心意，直到几日后他病好，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幸好这几日没发生啥事，自己也被父皇罚了禁足不用去早朝，剩下的事都有秦厉和陈峰处理，虽然受了他俩不少唠叨。
从玉墨春那回来以后，自己又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父皇既然看不到自己，那自己也不想入他眼了，反正结果是皇位就行。
用计把手足都谋害杀了，只可惜计划进行到一半，被人暗算，罚了板子和禁足。
玉墨春知晓后，用年少时偷去的令牌中间藏了纸条，告诉自己是皇兄准备害自己，让自己当心点，又教自己如何认软先出来。
自己本不愿听从，可又想想此时的处境，无奈的对父皇和皇兄说着那些让自己恶心的话语。
难是解了，可父皇又逼迫自己娶妃，压着自己穿上吉服，拜堂成亲。
那日，他也来了，他好穿红衣，自己又穿着吉服，他笑的灿烂，与自己偷溜到佛堂前，拜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自己并未回去拜堂，而是让人易容代替。
父皇免了自己七日的早朝和政务，自己也欣然接受，日日窝在玉墨春那里，并给他的院子改名叫容梨院。
自己叫宋容，而他又喜欢梨花。其实本想叫容墨阁，但怕被人发现。
七日中，他身体不好，自己处处体谅他。他告诉自己，要修个暗道让自己以后好来找他，自己笑着说行，还要等日后继承皇位要把他接入宫中，长相厮守。
那时并未发现他在自己怀里已没了笑意，他问自己想当皇帝么，自己如实回答说想。
七日很快过去，又过了半年，张家嫡女不知怎么喜欢上了自己，他父亲求了父皇给自己做了侧妃。
自己抱着玉墨春不语，他轻轻拍着自己的背，也没有说话。
后来……
所有的皇子都被自己杀完了，父皇的身体也不行了。
自己满怀期待等着皇位，却没想到传来后宫妃子有孕的消息。
自己听闻后，索性加快了脚步，暗地里毒死了父皇，免得日长梦多，正准备杀了那个妃子，却被玉墨春拦住了。
看着他眼里的祈求和坚持，让步做了个去母留子的决定，他答应了，一月后孩子出生，被扔到了宫里偏僻的角落，由玉墨春的人照顾着。
自己理所应当的继位，却没料到父皇留了退位诏书，上面写着正是自己的名字，自己想不通，也不去想，反正结果都一样。
成为皇帝后更没人管得了自己，国公府的暗道也修好了，从荒废的润渊堂到容梨院的茅厕，非常不容易发现，就是地方有些……
自己问他为什么要出口要修到茅厕，他笑而不语。
大臣进谏让扩充后宫，自己不愿，拖着选秀一年又一年，后宫也只有一后一妃，除了初一十五去她俩那里外，其余的日子都跟玉墨春在一起耳鬓厮磨，只是政务越来越多，溜出去也越来越难了。曾提出过让他住宫里，可他拒绝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他的身体也在自己不知情下越来越差。
有一日太医突然告知自己皇后有孕了，自己并未太多欣喜，更多的是手足无措，晚上从暗道去了容梨院，抱着他哭了，恳求他别嫌弃自己。
他只跟自己说了句：“你是帝王。”
又过了几月，淑妃有孕，自己赏封了个贵妃就没再过问。她俩孕中没入后宫半步，日日陪着玉墨春修剪花草。
等到俩孩子一前一后生下来，还来不得开心，玉墨春就被诊出恶疾，不足三年的寿命。
自己得知，彻底崩溃了，让人寻了天下良医皆无所获。
荒废朝政，把所有事交于陈峰和秦厉，日日守着他，他也由着自己，这样的感觉像是又回到十七岁时二人抵足而眠的时候。
对了，记得其中有一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和他吵了起来，还挺严重的，只记得自己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足足有半年未去见他，再见时，不是温情的拥抱，还是与他争吵。
而这次是因为玉家准备给他寻个妻子冲喜，他也允了。自己不懂，不过才半年时间，怎么一切都变了。
自己去威胁，去恐吓，去跪下求玉国公别让他娶亲，玉国公却把他打了出去。
自己有又偷溜进容梨院，抱着他，搂着他，哄着他，说自己知道错了，让他别抛弃自己。
他不语，只是坐在榻上编着一个玉坠。知道玉家所有人无望都盼着他娶亲，那就只好从娶的那一方入手，玉家相中了哪个，自己就贬哪个的官，直到最后无一家再敢与玉家联媒。
就这样，过了两年。
有一日与他下棋时他十分高兴，自己好久没见过他笑颜了，给他揉了揉手，问怎么了，这么开心。
他说：“秦厉的夫人怀孕了，都说外甥像舅，这秦厉不像我，两个外甥孙也不像我，这都第三个外甥孙了也该像我了吧。”
自己不懂，但见他这么开心，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那个孩子，好像玉家和秦家都挺看重的，可惜玉国公没有看见那个孩子的出生，突然发病心疾而亡。玉国公也是玉家唯一一个男子活过三十的人。
玉国公去逝乃是国丧，身为皇帝也得穿孝衣。丧礼上，所有人都哭了，只有玉墨春一人守在棺材前，不哭不闹的，甚是吓人。
自那日以后，他日日高烧不退，肺气不足，呕吐不止，一个月都未好转，最终坚持不住倒在了自己的怀里。
头七刚过，玉国公家的郡主前来面圣，而自己正与陈峰、秦厉商讨国事。
她上前指责自己一番，说自己弟弟为了他做这么多，竟不见他去灵前看一下，未见他流一滴泪。
陈峰和秦厉上前拦住，而自己只坐在皇位上想着，他为自己做什么了？
他只是陪着自己几年而已，每次吵架都是自己认输，自己陪他疯陪他闹，为了他可以不理后宫，荒废朝政，他为自己做过什么了？
自己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出来，本以为会得到其他人的同情，却只有一片寂静。
玉家郡主闻言笑了，笑的像个疯子一样，而她后来所说的每句话，把自己给逼疯了。
她说玉墨春当时之所以从南边回来，就是因为听闻自己颓废。
自己那年之所以受罚能出来是，因为他跪求玉国公去给先皇求情，也是玉国公要求父皇让自己娶妃想要断了两人的往来。
她说先皇曾告诉过玉墨春自己全部的恶性，谋权篡位，残害手足，杀害忠良，还意图弑父……
她说玉墨春并未想成亲，之所以那么期待那个孩子，编着那个玉坠是因为我不想让他成亲，他就打算从秦家过继个孩子……
最后她不说了，估计是玉墨春生前为自己做过太多的事数不清了，或者是她替玉墨春委屈。
之后的日子里，自己更平静了。
上朝，政务，用膳，入寝，日复一日……
秦厉怕自己出生什么意外，拿出了玉墨春留给自己的绝笔信。
秦厉说：“他让我在他逝后观察你，你若是大闹或者颓废就把写封信烧了，你要是与往常一样，就把写封信给你。”
不得不说，最了解自己的还是玉墨春啊……
自己偷溜进容梨院，里面已经落了些灰尘，坐在日日与他嬉闹的榻上，打开了信，上面写着：
记得你曾问过我，为何要把暗道出口修在茅厕，那是因为……
我嫌你脏。
我从先皇口中得知，你谋权篡位，残害手足，杀害忠良，还意图弑父……
我无法接受初识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这般步步为营的伪君子，你脏了手，脏了心。
我嫌你脏，才把暗道出口修在茅厕，我嫌你脏，才不想入住宫中。
我知道皇家无情，你待我有情。
所以我更嫌我自己脏，我自己爱着那么脏的你。
我从不悔，也从不怨，今生能与你相识相知、两情相悦已是我一生最大的满足，但我也想求来生，我们能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