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儿也上去搂了搂朱父的肩,亲昵的喊着“伯父好!我可想念您做的醪糟醅了!”,朱父拍了拍业儿肩膀笑着说:“一会儿回铺中就有现成的!要吃多少伯父管够!”
说这些时,朱父眼睛却看向我,我笑了笑尴尬地喊了一声“爹”,朱父笑着点点头,就上前欲抱过我怀中的济沧。好吧,是我自作多情了,他看的是他的大外孙…
济沧非常乖巧,任由他外祖父抱过去,却丝毫不认生,反而在朱父怀中咯咯直乐。我对济沧说:“这是你外祖父,快叫外祖父!”
济沧端详了朱父几秒,奶声奶气地叫着“外祖父好!”,继而伸出两只肉嘟嘟的手,捧着朱父的脸,嘟起小嘴在朱父脸上亲了一口。
这把朱父乐开了花,抱着济沧怎么也不肯撒手。直到走出很远,朱父才转过身来,对我说:“贤婿,这回怎么想到回洛阳?是有何事要办吗?”
我刚要开口说是,朱父忽然有些紧张地指着我的额头问道:“贤婿,你额头上的伤是因何而来?看伤口甚是新鲜,你们…”
“爹打坏人,把坏人都给打跑了!”,济沧挥舞着手脚说道。
“呦,这小子,力气挺大!莫再拳打脚踢,外祖父快要抱不动你了!”,朱父乐呵呵的说。
听到这话,我立刻上前想要抱回济沧,可朱父一把推开我说:“我这大外孙,老夫还没稀罕够呢!你还是先到前头诊堂包扎一下为好!我先带着孩子回铺子里。”
“你叫何名呀?大外孙!”
“我叫袁济沧!”
“济沧!好名字呀!跟外祖父回家可好?”
“好!”,济沧环着朱父的脖子,亲热的不行。
娴儿对济沧说:“乖!到娘这来,外祖父还要卖醪糟,哪有空带你?”
“不嘛,不嘛!”,济沧趴在朱父肩膀上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朱父瞪了娴儿一眼说:“今日难得女儿女婿还有我这大外孙回门,还做何生意?老夫今日歇业,可要好好看看我这大外孙。”,说着就抱着济沧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济沧趴在朱父肩上还对着我们做了个鬼脸,娴儿无奈说道:“哎,这孩子!从未与爹见过面怎会如此亲昵呢?”
我笑了笑说:“这或许便是血浓于水的血肉亲情吧!”
看着他们走远,娴儿才拉着我走向了不远处的诊堂,业儿拎着行李匆匆跑来,“喂!你俩走了怎么也不喊上我!若是我走丢了,你们可莫要感伤!”
我笑了笑说:“呵呵,你如此大个儿之人若是还能走丢,那还不如丢了为好!”
娴儿笑着搀我进了诊堂,不再理会业儿在后头的嘟囔。
待我包扎完伤口,就把袁客师的症状向郎中说明,郎中问了一些症状基本都与袁客师吻合,郎中无奈叹了口气说:“老夫行医几十载,光是听闻症状便可判定令尊是得了肺痨。此疾堪比绝症,无法治愈,只好先抓些补药令他延缓寿命了。听你等口述,令尊怕是已病入膏肓,赶紧回去为他煎服药物,或许还可多活几日。”
听罢,我与娴儿让郎中速速开药方,待取完药后欲离开诊堂时却发现业儿不见了。我拎着药门前屋后都找了遍,依然没有找到他。这么大人了,还真能走丢不成?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涌,额头上的伤口也越发疼痛。
“会不会是业儿赌气自个儿回醪糟铺了?莫急!咱们先回去看看。”,娴儿安慰道。
我点点头,也只能先这样了。我们一路小跑回到醪糟铺,一进门便问:“岳父大人,业儿是否已回家?”
朱父一边逗着济沧一边笑着回答说:“没见他呀!怎么?走散了吗?”
我与娴儿对视了一眼,放下手中药品,转身就焦急出门。都来不及回答朱父问我们如此着急去哪。
“早知如此,无论李世叔如何拜托我也不会带上业儿,尽给人添麻烦!”,我抱怨说着。
“哎,相公,莫动怒,业儿二十好几的后生还能丢了不成?”
“你是不知!业儿虽已二十有余,但他打小备受宠爱,无论去哪都如同我的小尾巴,何事都不须他操心,我们虽在洛阳生活过几载,但他也从未独自出过门。哎!这可如何是好,若是真丢了,我俩可如何向李世叔,思婶娘交待呀!”,我郁闷地说。
正当我们都快将洛阳街头翻个底掉的时候,娴儿指着护城河边的石埠说:“那有人!过去看看!”
我们焦急跑到河边,远远看去,还真有一人躺在石埠上,我凑近一看,看那衣服分明就是业儿。娴儿正要开口唤他,我立即捂住了娴儿的嘴。
不等她发问,我就摇摇头说:“这小子气性大,或许是方才在诊堂外我所说之话令他伤心,他跑到这河边,可别是欲寻短见吧?切莫惊扰到他,待我悄悄靠近他再将他拖上岸边。”
娴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于是我蹑手蹑脚地下了护城河,慢慢走上石埠。这时,河畔石墙上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恩公!”
我回头一看却是上午救的小乞丐,这时业儿也猛的起身,“噗通”一声落入水中。“救我!兢兄!救我!”,业儿扑腾着手臂不住呼喊。
见到此景,娴儿也焦急地跑下埠头,问我:“相公你会水吗?”,我摇摇头,娴儿便立即脱下鞋子,说:“我来!”
“那怎么能行?还是待我去寻截木棍吧!”,我拦下娴儿说。
娴儿看了一眼还在河中扑腾的业儿,皱着眉头说:“管不了太多了,救人要紧!”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小小的黑影就从我们身边掠过,直到河中“噗通”一声再次激起一个浪花,我们才看清原来是靠在墙根坐着的小乞丐。
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小乞丐就托着业儿的下颚一浮一浮的将他推上了埠头。业儿趴在埠头上不住地咳嗽,我赶紧上前拍着业儿的后背说:“你为何如此想不开?为兄不过与你戏言一句你就来此轻生吗?你难道不想想后果?假如你若真出了何事,李世叔与思婶娘该有多崩溃?你还让不让他们活了?”
听到我这一串如同机关枪的问话,业儿也稍稍缓过来一些,无力地摆手说道:“兢兄,你在说些什么?业儿听不明白!”
这时,小乞丐忽然说:“看这位公子已然无事,那小的便告辞了!”
“等等!”,我一把拉住小乞丐湿漉漉的衣袖,示意娴儿给他一些银两,但小乞丐推辞说道:“白天全凭公子相救才得以保全性命,如今您的兄弟有难,小的本就在所不辞,哪还能要您的银两?”
我接过娴儿手中的银两,硬是要塞给小乞丐。就在推搡之间,小乞丐的头发忽然散下,水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披散在小乞丐背后,而他原本污垢满面的脸在水中洗涤过后,却也显得更为清秀白皙,联想到他说话时尖细的嗓音。我怔怔的说:“原来你是个姑娘?”
小乞丐捋了捋额前散落的发丝,略显尴尬地对着我们鞠了一躬,便急匆匆的跑开了。
难道李世伯所卜之卦说的业儿的乞丐姻缘就是她?那我可不能任由她就这么走了,想到这些,我立即就要追上去。可还没跑出两步,业儿就在后头喊着:“兢兄!你怎么又欲跑走?你不管兢儿了吗?”
娴儿也瞪了我一眼说:“就是!看到人家是个姑娘就连阿弟也无暇顾及了么?”
我长叹了一口气,拉起还趴在埠头上的业儿说:“莫装了!赶紧起来回岳父家中换上干衣裳!”
到了夜间吃晚饭的时候,我心中还在想着小乞丐的事,倘若明日我们便要回推背小筑,那岂不是就此错过了业儿的姻缘?
与朱父小酌了几杯,酒足饭饱,就围坐在桌边聊了一些关于李显驾崩以及李崇茂登基后韦皇后的所作所为。娴儿则是起身收拾碗筷,她拿起桌上剩饭剩菜就要倒入泔水桶,而朱父却忽然拦住她说:“莫倒了!莫倒了!”
“爹!娴儿虽然无法在您身边尽孝,但您也不能如此将就呀!当日饭菜切勿隔日再吃!”,娴儿嗔怪说道。
朱父听罢笑了笑就说:“娴儿!你误会爹了!爹是欲将剩饭剩菜施舍给乞丐,前几日不知从哪来了一个小乞丐,每当入夜便借宿在铺外篷布下,见他可怜,近日我都将剩饭剩菜施舍给他。”
听到朱父这么说,于是就欣喜说道:“哦?那今日我替岳父给那乞丐送饭吧!”,娴儿又瞪了我一眼,阴阳怪气的说:“这洛阳城中的乞丐多了去了!你以为就会有如此巧合,再遇见方才那个清秀的姑娘么?”
“你们在说什么?铺外那乞丐可不是什么姑娘…”,朱父嘟囔了几句便又抱着济沧去一边玩耍。
我没理会娴儿的冷嘲热讽,拿起剩饭剩菜便走到前房,打开了铺门。随着铺门开启时的“吱呀”声,在篷布下我就看见了一双期待的眼睛,四目相对之时,我们都显得有些惊愕。
“公子?”
“果然是你!”,我端着饭菜递给她说:“快!趁热吃了吧!”
小乞丐接过饭菜,对我感激再三后,“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吃了几口又抬头问我:“这不是朱老板的醪糟铺吗?你为何会在此?”
“哦…朱老板是我的岳父,我与妻子、阿弟带着孩子回来省亲。明日一早,便要离开洛阳了。”,我解释说道。
“你?你一个姑娘为何要打扮成这幅模样?为何不回家呢?”,我问。
乞丐停下手中扒饭的动作,眼神忽然变得忧伤起来。“家?若是有家我又何苦来此流浪呢…我没有家!”
“怎么会没有家呢?你的家人呢?”
“死了。”
“哦…是袁某不好,不该问及这些。那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可以做朋友。”,我尴尬地说。
小乞丐冷笑几声说:“您欲与我做朋友?在下只是乞丐一个,不敢高攀!在下姓卢,名为雯雯。”
“卢雯雯?多悦耳的名字呀!可你难道打算就此浪迹一生了吗?”,我再次问道。
卢雯雯深吸了一口气说:“万般皆是命,若不行乞,恐怕连活着都是奢望。”
接着又聊了半晌没营养的话,待到卢雯雯吃完饭菜,我接过碗筷,笑了笑说:“雯雯姑娘,虽万般皆是命,但你的命运并不算差!”,说完,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