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麦子兄…”,我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
“麦子兄,你可总算是醒了!”,李黍谷红着眼睛说。
我四下看了看,发现自己正躺在麦子的床上。回忆起之前的片段,又见到袁帛恩在床榻前一声声地喊着“爹”,我就立即明白过来,我已然在李禾苗的刀下悄无声息地成为了袁麦子。
于是我从床榻上坐起来,焦急地问:“喜儿呢?我爹呢?他们怎么样了?还有李禾苗他走了吗?”
李黍谷嘴唇蠕动了几下,忽然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挺屹叔…挺屹叔他…他被李禾苗那个畜生刺死了!喜儿也被他掳去!我李家对不起你袁家呀!我给你磕头,我不求你能原谅李禾苗,但切不可因此断了咱两家的世代交情啊!这也是挺屹叔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咱两家还有共同的任务还未完成,必须世代交好…”,说着李黍谷就“噗通”一声跪地,泣不成声。
虽然我现在的身份已经是袁麦子,但我依旧是我,我的思想从来不曾改变。于是我立刻下了床,把李黍谷从地上搀起,说:“事情皆由李禾苗而起,与你何干?亲兄弟明算账,他犯的错凭何需要你替他认?为兄暂时想不了那么多,家父为救我枉死,当下最重要的便是料理家父的后事!”
我抱着袁帛恩跟随麦子来到了堂屋,就见堂屋正中间两条长板凳上架着一块门板,而门板上躺着一具尸体,覆盖在尸体腹部位置的白布,已经被鲜血染成了一朵妖冶的红花。
吴氏由禾苗娘搀着来到我的面前,将一套孝服披在我身上,有气无力的说:“麦子,穿上吧…”
见我穿上了孝服,吴氏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或许在她心中,只要我还没穿上孝服,她的丈夫就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去,可当我孝服穿上身,就意味着她的丈夫就真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吴氏此时绝望的哭喊,诉说着他们结为夫妻后的相融以沫,哭诉着她对袁挺屹的不舍。其实,这与其说她是在哭袁挺屹的丧,倒不如说是在与过去的我道别。
历史长河涤荡过一载又一载的春秋,我循着袁家一代代先人们的足迹,替他们走过了无数冗长的人生岁月。而今,我又摇身成为新一代的袁家人,由不得我选择的是,在这条孤独且漫长的历史之路上,我必将与他们一起辉煌、老去,然后涅槃重生…这便是我的使命。
于是,我上前拍了拍吴氏已显得佝偻的后背,说:“大娘,莫再悲伤。生死有命,让他安心的走吧!”
在料理完袁挺屹的后事后,家中惟剩我和李黍谷、袁帛恩和两位大娘,原本喧闹幸福的小院就变得冷清萧瑟。
“麦子兄,往后你打算怎么办?要不我陪你去打听那畜生的军营,将喜儿嫂子夺回来吧!”,从那之后,李禾苗在李黍谷心中的兄长形象荡然无存,每当提起他都用畜生替代。
“不了,事已至此又何必再惹出一次腥风?你们皆是我袁麦子最为重要的人,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私欲再给你们带来伤害。”
这番话倒真不是我为了坚持独身而找的借口,因为我相信,即便是袁麦子本人,在经历了丧父以及夺妻之痛后也会大彻大悟,变得成熟稳重一些,我只是代他说出了他心中的想法罢了。
“哎,我李家世代行相卜之事,千算万算怎未算得有朝一日会出李禾苗此等混账!麦子兄你放心,我娘已经说了,她就当从未生过李禾苗,往后我李家与他李禾苗再无瓜葛!可…”,李黍谷说到后来,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与禾苗一母同胞,血浓于水,这种血肉亲情又哪是说断就断的了的?即便你可以,你娘又如何真的能舍下自己的亲儿?那可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呀…没事儿,你们无须为我袁家而与他断交…”,我摆着手慷慨说道。
但李黍谷却摇头说:“麦子兄,你误会了!自他将长刀刺进挺屹叔身体的那一刻起,我与我娘就已经对他死心了…我从心底对他憎恶,又怎么会因此沮丧呢?”
“那你究竟欲说何事?”
他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手掌摊开,伸到我的面前。
我在他手掌上拍了一下,说:“我可没钱呀!”
李黍谷苦笑了一声说:“你想什么呢?看我子女线!”
随即,我抓起他的手掌仔细看了看,却发现他的子女线位置空空荡荡,没有丝毫的纹路!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呀?哎…这也不一定准呢!”,我一边说一边伸出自己的手,“你看我,这上头子女线少说都有七八条呢!可我不就只有帛恩一个孩子吗?”
“那是因为你如今独身,若是你有心养育可不得还可生出些孩子么?我这…哎,麦子兄,如今我娘就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了,你说我李家不会因为我断了香火吧?”,李黍谷沮丧的问。
“不会!不会!你没试过哪可断言呀?如今我爹没了,王家几兄弟又皆已自立门户,那便由为兄做主为你寻门亲事!趁着年轻努努力,不见得会无有子嗣…”
我想了想又说:“对了,我爹那有先皇赐他的皇家大补丸,你成亲之后,我将那药丸皆赠于你,咱不怕那有的没的!”
李黍谷犹豫了片刻,红着脸说:“那也好,我…我对女方没啥要求,只要是人心善良,贤淑大方便可…”
“好嘞!包在为兄身上!”,我拍着胸脯保证道。
回了屋,就见吴氏抱着帛恩在哄他睡觉。这些日子,孩子日夜都由吴氏带着,这其中的辛苦就不用多说了。
“麦子,虽然喜儿走了,但大娘还在。大娘一定会帮着你将帛恩带大的,只是…大娘却也伴不了你一辈子,往后你该娶还是得再娶上一个…就比如你爹与大娘,不也是半路夫妻么?半路归半路,可走到了也是一辈子呀!”,吴氏苦口婆心地说。
“帛恩还这般小,娶亲这事儿还是等等再说吧!”,我回应说。
“这事儿哪能等呢?昨日村西头花婆婆上门来说,她家一远方侄女儿到了出阁年纪。那姑娘老身见过一面,她相貌端庄,他家还不嫌你带个孩子,愿意嫁来咱家!你若是同意,大娘便替你应下了,那花婆婆还等着咱家回信儿呢!”
“哦?有这事?大娘那就劳烦您一会儿去趟花婆婆家回个信儿,就说咱家也答应了。约个时间,就将聘礼下了吧!”,我高兴地说。
大概是我痛快的答应不符合吴氏的心理预期,她则是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说:“好好好!我这便去!”,她把睡着的帛恩放至床榻上就喜笑颜开的出了门。
吴氏前脚刚走,我就跑到李黍谷把他拉了出来,兴奋地说:“快随为兄进城,置办些点心布匹,你的亲事说成了!就等着做新郎倌吧!”
“麦子兄,你实乃神速呀!不知对方是何家姑娘?”
“是村西头花婆婆家的远房侄女儿,据说仪表端庄、优雅大方,与你期望相符。”
“那还愣着干啥?赶紧走吧!”,李黍谷催促说。
当我俩提着大包小包的为婚礼购置的东西回到家时,吴氏和禾苗娘就乐的合不拢嘴,说:“起初还担心说不通呢,没想到一听到娶媳妇儿连聘礼都自个儿准备了!”
我和麦子相视一笑,就把新买的布匹递于二位大娘,让她们帮着定做一套喜服。
很快就到了成亲的日子,我正在睡梦中,吴氏便来拍打我的房门,我迷糊地起床打开门问:“娘,这大半夜的,您有何事吗?”
“还有何事吗?你可是要去接亲的呀!这都快到寅时了,还不赶紧的打扮得利利索索的去接新娘?”
我一拍脑袋说:“对呀!我怎给忘了呢!”
把吴氏推出了门,我立刻换上了自认为最帅气的衣裳,打扮了一番才慢悠悠地去往堂屋。
堂屋中点着喜烛,墙面上也挂着喜庆的红纱,此时的堂屋像极了一个红色的殿堂。不用说,定然是吴氏与禾苗娘熬了半宿给布置的。
“麦子,你这穿的啥衣裳?哪有人迎亲不穿喜服的?”,吴氏嗔怪说。
“对呀!女方家不是早就送来喜服了么?赶紧去换上!一会儿误了吉时了就不好了!这黍谷也是,他得陪着你一同去接亲呀!都这会儿了怎也还未起床,我去喊喊他去!”,禾苗娘焦急说道。
“娘!别喊了,来了!来了!”,就听见黍谷喊着。
当黍谷踏进堂屋时,吴氏和禾苗娘眼睛都看直了,愣了半晌才面面相觑地说:“这…这,你俩…究竟…”
我上前替黍谷整了整胸前的大红花,就笑着说:“娘,伯母,今日本就是黍谷娶亲呀!”
禾苗娘最先反应过来,忽然咧着嘴笑着说:“搞了半天,那日麦子答应的如此痛快原来是为我家黍谷应的亲事呀!也好也好!老嫂子呀!看来老妹还得感谢您呢!”
吴氏则有些尴尬的说:“也好!也好!看来您离当祖母我不远啦!”,她虽然这么说,但还是用余光瞪了我一眼,我只好用我最大尺度的笑容给予她回应。
这时,从城中请来的婚庆队伍也到了门外,我催促着李黍谷骑上了迎亲的大马。看着李黍谷青涩且满怀期待的面容,我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袁、李两家的先人们保佑黍谷可以早些为李家开枝散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