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在得知王安石要去江东任职,又露出了天下母亲共同的焦虑,她泪眼婆娑的握着王安石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生怕自己的小儿子离开了家照顾不好自己。
她还抹着眼泪说:“安石,离了家若是遇见有对眼的女子便上点心,咱家不注重何门当户对,只要对方贤良淑德便可。若是有了孩子,记得寄封家书,届时娘与你博远叔定来江东看孩子!”
王安石一听就乐了,憨笑着看向我问:“挺屹叔,当真可以么?”
我尴尬地说:“不着急,不着急!男子应以事业为重,先立业后成家之人,比比皆是。”
吴氏则瞪了我一眼说:“怎么不急?当初为了麦子、禾苗俩人成亲,你成天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怎到了安石这儿,你便不急了?你当年说什么会对吾儿们视如己出,如今看来皆是诳语!”
见吴氏又要发作,王安石立刻解围说:“娘娘娘…莫激动,莫激动!这婚姻之事,皆是缘分,急不得…若是有缘,那儿子定当上心…”
如此才平息了吴氏的怒火,当年看她温柔娴雅才勉强娶了她,没成想,老了老了竟然性情大变,我这不是给自己娶了只母老虎回家吗?
在送别了王安石之后,我们的生活又如同之前那般波澜不惊。几个月后,我们终于等到了喜儿分娩之日。
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起,麦子便兴冲冲地隔着门喊着:“喜儿,你与闺女可还好?”
吴氏和禾苗娘从里面开了门,笑着说:“母子平安!快看看你这大儿子!”
麦子瞥了一眼襁褓中哇哇啼哭的孩子,嘟囔着:“怎不是闺女呢…”,就抬腿进屋去看喜儿。
“挺屹!这孩子可招人稀罕了!快来看看咱的大孙子!”,吴氏招手说着。
可我却瞥见禾苗娘的微笑下还藏着些许落寞,她一定是又想到禾苗了吧,如果当初喜儿选择的人是禾苗,那么现在抱着孙子开心地人就会是她了…可惜,她如今不仅抱不到孙子,就连她的大儿子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了。
见状,我便上前逗了逗孩子,笑着说:“小子,见着了吗?是你两位祖母将你迎接到来这个世界,往后可得孝敬她俩呢!”
我这话一出,禾苗娘才又开心地伸出手说:“来,给我抱抱咱家这大孙子呦!”
但此时,我在心中已经暗暗下了决心,在我将袁挺屹的一生走完之前,我一定要打听到禾苗的下落。这是对自己愧疚的救赎,也是给李博远和禾苗娘最大的慰藉…
可我在北宋几乎没朋友,我熟识的除了家人、村民就只有宫中的皇帝了。家人、村民们的行动范围本就局限,如果他们有禾苗的线索那早就不用等到现在了。而赵祯虽然人脉广布整个北宋,但如果我劳驾他替我找禾苗,那未免有些兴师动众。
思来想去,我决定登一则寻人启事。我的画功堪比灵魂画手,所以就找了李黍谷代我画了许多幅他哥李禾苗的画像。在画象下写上寻人启事后,就带着李黍谷分头去了京城和邻近的村落中张贴了启示。
可一连过去了好多天,贴出去的启示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偶尔登门的不是认错人了就是想着讹些铜板的街头混混。
“挺屹叔,我看咱就甭再找了,兄长他一身的力气,无论上哪都饿不着。或许他早已离开了京城地界,天下之大,他若是有心躲着咱,就算咱把这汴京城翻个底儿掉,也依然寻不着他!”,李黍谷安慰我说。
我长叹了一口气,懊恼地说:“可你娘…我都无颜面对你娘呀!每当看见你娘思念禾苗的样子,我这心中就惭愧难当…早知会是这样的结局,当初…当初我就应当做主让你哥他…”
“挺屹叔!兄长离家出走是他自愿为之,您又未曾驱赶过他半分。再说了,人麦子兄与我喜儿嫂子如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本就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这话呀,往后您可莫再说了!这都已成定局,再说也毫无意义不是?”
在李黍谷地安慰下,我渐渐的也不再纠结在禾苗离家出走的事情上,因为我总有种感觉,有朝一日禾苗一定会回来的。
时间一晃麦子和喜儿的儿子袁帛恩都已经两岁有余。
那一天正是阳春三月,和煦的阳光照射进院子中,投射在袁帛恩稚嫩的小脸上。一大家子人皆在院子中坐着,沐浴着温暖的春风,看着满院子奔跑的袁帛恩,好不惬意。
正当大家沉浸在这个美好的春日中,忽然村中由远及近传来了阵阵马蹄声与马儿的嘶鸣声。随着勒马的长吁声在门外响起,小院中的祥和也就此被打破。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队操着长戈的士卒踹开了院门蜂拥而至。
这一场景把我们吓了一大跳,袁帛恩则是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嘴里喊着“娘!娘!娘抱!娘抱!”
“这…这是?兵爷,请问您们忽然造访,所谓何事?”
“你就是袁挺屹?”
“正是!”
“那就对了!还不速速出门迎接我们的将军?!”,士卒冷言道。
“哎?爹,没听说安石又调任至军队呀!他也不好好管管这些手下,这一个个横的跟土匪似的!”,麦子说着就欲搀我出门。
“等等!你就是袁麦子吧?”
“是呀!我就是你家大人的兄长袁麦子!我可告诉你,说话客气些,否则一会儿我可要向我安石老弟告你一状!”
“哈哈哈…”,不等士卒回话,门外就传来一阵笑声,紧接着就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你是我兄长?简直大言不惭!”
听到这个声音,我和麦子便对视了一眼。果然,一个身着盔甲腰佩长剑的男人迈着阔步走进院子。
“呵呵,四年了!整整四年了!我终于回来了!”
“禾苗?禾苗!我的儿呀!你这些年去哪了?过得如何?让娘想你想得好苦呀!”,禾苗娘顿时涕泪纵横,向他扑了过去。
眼前的李禾苗虽一袭军装英姿勃发,但他黝黑的肤色中那双眼眸也似乎与从前截然不同。曾经他的眼眸是清澈明亮的一汪潭水,可如今他的双眸空洞深邃仿若是一对深不见底的冰窖。
他冷笑着狠狠推开了扑向他的老母亲。
“哥!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娘啊!你可知这些年来娘是如何度日的么?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你,思念你!好不容易盼到你归来,你这样做,多伤娘的心呀?!”,李黍谷哽咽质问道。
“是谁给你的勇气如此口气与我说话?你算老几?竟敢质问本将军!那年本将军是否说过让你们母子随我一同离开,是你们固执地要留在这里!是你们还要在此做他袁家的跟班!好呀,你们愿意与他袁家人世代交好,那你们继续好着便是!我今日来此,并不是回来认亲的!我不过是来夺回四年前我失去的尊严!”,李禾苗咆哮道。
看着眼前这个让我觉得熟悉又陌生的人,我除了心痛别无想法。于是,我试探着上前想要安抚他的情绪,可当我刚迈出没两步,他就从腰间抽出长刀,指着我说:“挺屹叔,你这个老东西怎么还活着?你与我爹关系那般好,怎也没有想着下去跟他作伴?哦对了,你如今儿子、儿媳,孙子都有了,怎也不为也李黍谷那兔崽子踅摸门亲事?你们这老两口祖父祖母当着,怎么不让我娘她老人家也享享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听到这里,麦子气冲冲地拎起柴火垛旁的柴刀,大声嚷道:“李禾苗!倘若你今日是回家看你娘和黍谷的那我们欢迎,但要是你今日是来闹事的,可莫要怪我不顾昔日兄弟之情!”
“哈哈哈…兄弟之情?袁麦子!你说这话就不会有羞愧之意吗?自打你与喜儿定亲那日起,我李禾苗与你袁麦子便已是敌人了。而我今日不是回家探亲更不是来闹事的!我只要拿回我曾经失去的尊严!”
“你要怎么拿?祸不及家人!咱俩的事就咱俩解决!你说,怎么打?”,麦子晃了晃手中柴刀说。
“本来就是咱俩的事,但这事不需要你动手!”,李禾苗笑着说。
“不用我动手?你究竟想怎样?”
李禾苗没有理会麦子,而是对士卒们使了个眼色。士卒们领会,便快步走向喜儿,将她怀中的袁帛恩抢过,另一批人则是将喜儿抬起往门外走去。
袁帛恩一声声哭喊着“娘”,喜儿也一声声回应着“帛恩!帛恩!”
“喜儿!喜儿!李禾苗!我已说了祸不及家人!你放开我媳妇儿和儿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麦子焦急嚷道。
李禾苗走向士卒,从士卒手中接过了啼哭不止的袁帛恩,说:“你叫袁帛恩?快叫声伯伯,伯伯给你买糖吃!”
“帛恩,来,上爹这来!”,麦子伸出手欲抱过帛恩。帛恩也哭喊着挣脱禾苗,拼命向麦子伸手。
“李禾苗,你若是敢对我儿子动手,我今日就跟你拼了!”
“哈哈,你放心,不过是见你儿子生的惹人喜爱,稀罕稀罕罢了!好啦,还你就是!”,李禾苗把袁帛恩塞进麦子怀中后,就对着士卒们挥挥手,大踏步走出院子。
“等等!我媳妇儿呢?你速让你的手下们将喜儿给我抬回来!”,麦子将孩子塞给了还在愣神的吴氏,就上前揪住了李禾苗的衣领。
但李禾苗一抬腿,就把麦子踹到了一边,整了整衣领说:“你媳妇儿?喜儿已做了你四年的媳妇儿,还为你袁家开枝散叶!就算轮流也该轮到我了吧?今日让我把喜儿带走,那咱们说不准往后还是一家人,如若不然,那可别怪我无情!”,禾苗扬了扬手中长刀恶狠狠地说。
“休想!”,麦子推开李禾苗就往门外冲去。
见状,李黍谷拉着我说:“挺屹叔,兄长断然是疯了!既然他如此无情,咱们也莫要对他有义了!无论如何,咱们都得救下喜儿嫂子!”
他拉着我越过李禾苗来到门外,就见门外聚拢了前来看热闹的村民,而喜儿被五花大绑在一辆平板车上,嘴中也被塞了破布。她跪在板车上流着泪嘴中发出“呜呜”的声音,那样子看上去格外的凄楚。
“喜儿,莫怕!谁也别想将你从我身边带离!除非我袁麦子死了!”,说着就上前解捆缚喜儿的绳子。
“哦?可是今日我无论如何都是要把喜儿带走的!我四年前所受的屈辱如今也该由你来尝一尝了!”
“休想!我说了,除非我死了!”,麦子一边解着绳索一边背对着禾苗咆哮道。
“这可是你自找的!”,李禾苗举起了长刀咬牙切齿地说。
“有本事就来!杀了我!你来呀!”,麦子显然还是高估了自己在李禾苗心目中的地位。李禾苗已经被激怒,他嘶吼了一声,举起长刀就向麦子背后刺去。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受控制地快步冲了过去,从背后环抱住了麦子。我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疼痛,只是觉得时间仿佛瞬间静止了,我感觉到自己缓缓转过身,看了眼自己腹前贯穿而过的刀尖,就听见自己说:“袁李两家祖训,无论发生何事,必须世代交好!我们还有共同的使命需要传承!《推背图》才至十九象,任重道远…”
紧接着我就感觉到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只能听见麦子、黍谷等人悲切的哭喊声。